真是可怜又可悲。我笔下不辍,心中却已为自己呜呼哀哉数千遍。
太熙二年秋,我的《西域图志》初成时,舜华满面喜色过来寻我,告诉我道:“沈峥说,沈大人同意去北朝求亲了。”
“太好了!”我欣喜,握住她的手依依不舍,“可是这样一来,你是不是就要回洛都待嫁了?”
“是啊。”舜华褪了羞色,拉着我也是难舍难分。
“没事没事,”我安慰她,“到时我陪沈峥去洛都迎你。”
舜华眼睛一亮,欢喜道:“当真?”
“当真。”我握着她的手,认真承诺。
洛都——想到那人如今的风流无限,想到如果再见时的尴尬与嘲讽,我心中顿觉百般滋味。
及入深秋,舜华从洛都传来信函,信中叙及她北归之后诸事,独孤、慕容二王府诸人首次这般栩栩跃于纸上。只是那人名字迟迟未现,直到信末,才见舜华感慨写道,在她到达洛都前慕容虔已再次领兵北伐,错过了相见,未知待她出嫁时,他是否能得胜归来。
再次出征?我愣然盯着信末,良久,才醒悟过来,匆忙去云阁寻找偃真。
偃真掌握云阁来往密文,自然知晓天下诸事,对北朝如今的战祸更是了如指掌。
北帝体弱多病,各地藩王兵强马壮,中枢素来不稳。虽自去岁慕容虔镇压西凉王叛乱以来藩王稍安,但塞外诸族依然对着中原虎视眈眈。尤其今年北方草原春夏大旱,秋寒又早早袭来,塞外水草枯竭、牛羊难牧,匈奴兵马自然不时骚扰北朝边城。尔后战火一触即发,便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匈奴人每年秋冬频生事端本是常事,谁料今年战火忽起后,匈奴大军压境,由匈奴王亲自领兵,不过半月,连下凉州十三城池。北朝朝廷这才震惊,遣慕容虔、姚融等率兵奔赴西北,迎战匈奴。
我直接问偃真:“而今战果如何?”
“北军奋战已逾一月,勉强从匈奴人手中夺回了三座城池,”偃真翻着北朝来函,念道,“其余十座城池,北军强攻不下,死伤无数。五日前,陇右大战,北军溃败,大将姚融身负重伤。”
溃败……我双手攥于袖中,沉下一口气,默然转身回府。
匈奴王其人如何,东朝别人不知,我却知晓。当年在阴山龙城待了整整三个月,正逢匈奴新王登位,我亲见他将先王留下残局一一收整利落,其运筹演谋、杀伐果决,实不愧是一位明君兼悍主。如今慕容虔与他对阵,只怕战得艰难,无望善果。
是晚,我央求哥哥从东宫携回北朝北疆诸事札记,又请他拓描了一份北疆塞外军事舆图。只是以我的道行,即便再日以继夜闭门参详,也是不得要领。思索再三,我只得捧着绢帛舆图,去求教我的丞相父亲。
父亲听我说明来意,摸着长须道:“为何如此关注北朝战事?”
我于灯下垂首,抿唇不语。
父亲沉吟片刻,又道:“昨日你母亲告知我,已为你觅得良婿人选。其一,吴郡赵谐。”
“不妥,”我摇头,“赵谐小我一岁,我待之为弟。”
“其二,庐陵郡王,萧绣。”
“不妥,”我轻声却坚定,“难道母亲不知,萧绣唯有金玉其外?”
父亲没有辩驳,只慢慢道:“其三,你母亲选中的,却是个北朝的世家子弟。”
我眼前一亮,抬眼看着父亲。
“慕容——”父亲竟有意停顿片刻,才道,“北朝慕容王府慕容华。”
“谁?!”我瞪大眼睛,听着“慕容”二字的满心欢喜被后一句话击散成空。
父亲看一眼我摆在案上的舆图,含笑道:“你母亲只想给你找个颇具雅望、才识显达的名士,为此费尽心思,连北朝诸族都不放过。可如今看来,她却是从开始就选错方向了。这位——”他敲击凉州边城,“金戈铁马、驰骋沙场的英雄,才是我徵儿的心之所系,是不是?”
“是!”我吃惊于自己的坦然应承,竟连一丝羞赧也没有。
“不过阿爹,”我低下头,竭力忍住心中的苦涩,“他或许已经有婚约了。而且,如今他在与匈奴苦战,将来会是功败垂成,还是功成名就,谁也不知道。我也不知如何帮助他。”
父亲问:“他功败垂成,还是功成名就,于你对他的心意有影响吗?”
我摇头道:“没有。”
“那又何必在意这些?”
“因为他在意,”我想着那人骄傲的眉眼,以及离去时的决绝和意气,黯然道,“他本如宝剑美玉,只待时日琢磨,必成大器。而今南征北战,好斗逞勇,只怕皆因我刺激而起。他的路在他兄长的谋划下本来平缓且漫长,我却不想他因为我的缘故冒然轻进,在最年轻气锐时受挫受辱,从此折戡不振。”
父亲恍然:“所以你想帮助他?”
“是,”我低声道,“可我无从帮助。”
父亲轻笑数声:“徵儿,你要知道,英雄不需任何人成就,此事非他兄长可以筹划,也非我可以帮衬,他只能靠他自己。如果不堪一时挫折而自此不振,那也无须指望以后的路。”
“阿爹……”
我还欲劝说,父亲叹息摇头,拍拍我的肩:“当然,如果你真的认定他是良人,那么你需要想的,却是二人之间该如何扶持、如何祸福同当。此事也只能你自己想明白。”
我默然,在父亲的话下陷入沉思。
父亲虽未出谋划策,却意外许了我定夺云氏商事之权。
北朝这些年历经战乱市厘不稳,马、铁、钢、棉、粮尤其奇缺。我使人自江州、荆州源源不断贩卖粮、棉至北朝青、兖二州,稳定北朝商市;另自柔然运送精钢、铸铁南下,未至东朝,北朝各州府已奉其朝廷旨意高价购得大半;并暂断匈奴通往西域商路,越昆仑而另辟蹊径,举云氏商旅所有舟船途经北朝梁州、益州水域,再沿怒江贩货至邺都。虽途中时长多了数倍,却完全切断了匈奴依靠商货来往敛财之道。
我费尽心力,也只能做到如此。而自从我回信给舜华说明了对北疆战事的关切后,舜华再来信时,通篇皆是详尽的战况描述。我也因此知晓了独孤玄度与慕容华在朝中给予凉州战场的支援,也知晓了他们预断这是场耗时良久的攻坚战,再不似慕容虔以往的战役可速战速决。
这场战役断断续续鏖持了近一年,太熙三年入夏,匈奴人终于自凉州边城撤退。在匈奴人撤退前,慕容虔和姚融之前已夺下十座城池,因而虽不算大胜,却依然凯歌而还。
而这场战事之后,便是沈峥和舜华的婚事。
婚期定在初秋,从邺都出发时,仍是盛夏之日。
出发前夜我未免心事重重,想着此次北上必然再见那人,彼此会是什么样的心境谁也不知,是会相逢一笑释然隔阂,还是徒增我万千烦忧?我困顿于此,正辗转难眠时,忽听窗外飘过似清风吹叶的细碎声响。
这声响并不寻常,此夜闷热,且无一丝微风。我心念一动,跃身拔出壁上长剑,对准窗外。
“谁?”我持剑厉喝。
皎皎月光下,高大的阴影慢慢倾覆窗前。他倒钩在廊檐下,一身黑绫长袍衬得他愈发肤白如玉,碧眸映着窗内光火,不辨其间闪烁之芒。
在我怔愣的瞬间,他已翻身下来,立在窗外。
“你看起来不高兴?”他望着我,轻声一笑,“难道我又来错了?”
手上长剑哐当坠地,我走近窗前,与他对望良久。
昔日俊美无瑕的面孔早已浸透烽火硝烟,深邃刚毅的五官再非旧日的轻佻飞扬。
“你……”我喃喃道,“后会有期?”
他嘴角轻轻上扬,眉眼疏朗依旧。
“后会有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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