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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我歌且谣(第4页)

舜华神色黯然下来:“后来怎会有联系,那对父子神秘得很,我甚至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晓。”

“怎会如此?”我皱眉,正当困惑时,却觉那箫声愈来愈近,听久了,竟也觉得似曾相识。

我心中一动,掀开帷幔看向不远处,那舟头旗帜飘扬,金丝绣成的兰花飞逸栩栩,正是沈氏的族徽。

还有那孤立舟头的白衣身影,不是沈峥还能是谁?

过了钱塘便是山阴,自山阴而东,不过半日车程即是东山。东山脚下,沈氏和云氏庄园相隔不远,因此一路上云阁车马与沈氏车马结伴而行,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沈峥一下舟即来拜会,即便我父亲和他父亲政见相左、互不待见,然我哥哥云濛和沈峥在东宫却是死党。我北去之前,私底下跟随哥哥混逐于这群东宫俊彦中,与沈峥关系虽不算十分亲热,却也不至于生疏。我下车与他寒暄数句,约好一路同行,彼此言辞十分默契,皆避开了此次离开邺都的缘由。

然而我登上马车时,却瞧见舜华有些失魂落魄。我只以为她方才晕船的痛苦还未消除,便安慰道:“你先闭眼休息一会,我们今晚就能到东山。”

舜华揉着衣角,却并不歇息,踌躇问道:“方才那位是?”

“当朝沈少尉之子,沈峥。”

“沈峥?”舜华红唇轻抿。

她一贯从容淡定,鲜有这般神色显于表面之时。联想到方才舟上她说的箫声和回忆,我略有恍然,问道:“难道他就是十年前的少年?”

“是他,”舜华微微扬起唇角,“我认得那支箫。”

东山的岁月总是如此逍遥,于我,每日来返庄园和云阁,呼朋唤友,兴起笙歌,闲聊喝酒,这里远离邺都所有错综复杂的政治漩涡,更无人管束牵绊,除了夜间会思念父母好友,再无甚坏处;于舜华,却是自东山云阁与沈峥再见之缘后,知已相见恨晚。即便沈峥至今还未曾记起十年前的旧缘,然舜华的才貌品行,早已让他折服心仪。

这样美好的事情,我自然乐见其成。于是千方百计为他们寻找见面的机缘,只是当那二人花前月下时,我却不免总一人落单。这种时刻,我也只有坐在树上望着晚霞静静喝我的酒。

来东山已逾一月,盛夏已去,日渐转凉。前些日子举朝热闹为太后贺寿,哥哥从邺都传信至东山,提起寿宴之事满信帛上笔笔飞扬着喜意。太子大哥和敏之、萧璋和阮氏、谢攸和陵容、裴行和绋之——这几桩素为我们私下熟知并玩笑的姻缘都在寿宴上被太后一一钦定。我想着邺都的美满,再低头看看远处明罗湖边相依而坐的那二人,心中由衷欢喜,连带觉着拂面微风也旖旎起来。

霞彩飞逝,暮色渐暗,湖畔箫声悠扬传来,我闭上眼,正当沉浸于这样的静谧安宁时,忽觉身旁劲风掠过,身下树枝猛然一沉。

“谁?”我睁开眼,还未看清身旁那人的相貌,手中酒壶已被夺去。

迟暮之光纵暗,却也模糊不了他英气勃发的脸庞。他仰头喝了几口酒,再低头看我时,眸如碧玉,依然那样古怪。

“是你?”我嘴角忍不住上扬。

“你看起来很高兴?”那双碧眸中清波荡漾,竟也是微微的欢喜。

我笑道:“某些人说后会仍有期,我是期待,再见你能拿我如何。”

“云家女君,你想如何?”他凑近过来,戏谑盯着我。

他如此靠近,气息近在咫尺,这让我很是不适。我转过脸,看着湖边二人,话中有话道:“我却不担心你拿我如何,却担心你拿舜华如何。”

“拿舜华如何?”他轻笑一声,顺着我的视线瞥过去,“那小子是谁?”

“东朝武康沈门之子,沈峥。”我瞥着他明显不豫的脸色,有意答得详尽,“他父亲是当朝少尉,姑母是宫中最受宠的玉妃。而且武康沈氏如今掌控荆、扬二州,满门人杰、权倾朝野。这位沈峥是如今东宫侍读,其人才品德更是武康沈氏翘楚中的翘楚。”

他似乎并没有把我的话当回事,神情满是嫌恶:“舜华竟喜欢这样油头粉面、华而不实的小子?”

“沈峥华而不实?”我扬眉。不说沈峥与哥哥交情匪浅,便说沈峥文采风流,如今也当得东朝的名士领袖,被他贬损如此,却是士人之辱。何况他此话中酸意四溢,更是听得我心头邪火忽起。

我哼道:“我竟不知天底下还有比阁下更华而不实的人?”

“什么?”他转过头来,不敢置信地盯住我。

我自知言过,可此刻却偏偏压不住心中意气,道:“鲜卑独孤、慕容累世雄杰,如今雍州刺史独孤玄度虽年轻,却英气杰济,执掌一州;中书侍郎慕容华据闻更是清秀通雅,有王佐之风。然天下谁人却知慕容虔?阁下以慕容贯姓,非雄亦非杰,还要如何华而不实?”

他怔怔望着我,碧眸一片清冷,适才的暖意早已飞逝无影。

“原来你也这么看?”他轻笑,声音低哑自喉间费力而出,。

我心中已然懊恼,却依旧咬咬唇,道:“世人皆如此看,为何我却要独独例外?”

“是啊,为何你独独例外?”他仰天大笑数声,飞振袍袂飘然落地。

树下徜徉的正是他赠我的马儿,此刻见到旧主人,忙跑过来靠着他的衣袂磨蹭。

他用手指挑起我挂在马背上的背囊,望着里面盛满的吃食和竹简,冷笑道:“你是千里良驹,也曾征战沙场震敌肝胆过,却在此被人视成驮畜,罢了!跟我回去吧!”

他扯下背囊,骑上马背将行时,我忍不住唤住他:“慕容虔!”

他头也不回,傲然道:“云女君还有何见教?”

“你……”我手指用力抠着树皮,半日方道,“你不见见舜华?”

“我见她作甚!”他冷冷一笑,纵马而去,再无顾念。

我站立树枝上,眼睁睁望着他与远处等待的侍卫一道,就此折转往北。月色清冷如斯,照着飞扬烟尘也如银屑寒雪四溅,那凉意仿佛能乘风侵体,冻得人心弦瑟瑟。

舜华从湖边赶来时,北去道上烟尘已绝。她诧异道:“阿虔为何如此来去匆匆?”

我从树上下来,无法言答,只默默弯腰捡起地上散落一地的吃食。

“刚才那是慕容虔?”沈峥问舜华,“他是来寻你的吗?”

“并不是,我的事情此前早已和师兄陈情清楚。”舜华道,“阿虔先前写信给我,只说这次南下是为与人承诺。”

沈峥疑惑:“承诺?”

“说什么‘后会之期’的承诺。”舜华叹道,“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听着这话,手指发颤,饼饵再次散落满地。

抬起头,眼前月光铺泻、大道直陈,只是再难望那人肆意言笑的面庞——

人生第一次,体味了何为追悔莫及。

(三)

太熙元年腊月深冬,我终于被召回邺都。

父亲“怒火”已消,母亲也允我随处走动。若在以往,我最常去的必是哥哥和他的死党们混迹的东宫学舍。只是如今不比昔日,东宫已处理部分政务,进出臣子络绎不绝,且陵容、绋之都已是待嫁之身,再无人陪我明目张胆去学舍旁听。我因此只整日待在流枫岭的采衣楼,听来往客人说着朝野秘闻,间或有人提及北朝人和事,我便格外关注。那个对我而言依然陌生的地方,还有那个我并不熟悉的人,不知何时起,竟能如此让我牵挂在心。

慕容虔这个名字,从太熙二年元月起,已渐渐能在云阁客人口中提及。

诸人言辞相传的他,竟成了北朝冉冉而起的将星,年少多谋,英武骁勇。此名声的初绽锋芒始自去岁深秋北朝的凉州之乱,他奉旨征讨叛逆,不过数月,竟数平叛。尔后再征柔然,寒冬腊月挥师北上,披坚执锐,驱敌百里。渐渐地,他已能与其兄并称于人前,世人皆道:慕容华以文治国,慕容虔以武安邦。

英雄如此,又岂能摆脱红颜眷顾。听说北朝乌桓世族苻氏有女倾国倾城,与慕容虔一见钟情,两家已论嫁娶;又听说北朝广平王也瞧中了慕容虔的英气勃发,意欲将清河郡主许配之。流言纷纷扰扰,此人的风流韵事尽成了南北百姓的谈资。

他名声越盛,我却越是心烦。自入夏起,我便再不去采衣楼,蛰伏闺中静心编撰我的《西域图志》。

父母和哥哥自然惊诧于我不同寻常的行迹,他们只以为我终于开窍,就此改头换面安分守己。母亲更以为是敏之绋之还有陵容的婚事刺激到了我,让我也知道收心敛性,从此做个贤淑仕女。为此她开始奔波于宫廷高门间各种宴席聚会,专心致志帮我物色起良婿。

唯独我心中明镜一般,清楚自己这般充耳不闻外事,是只恐被北朝任何的风吹草动再牵连心神——如果他娶那苻氏女,如果他和那清河郡主结了姻缘,那到时我呢?必然就成了他心中那个永远鼠目寸光不辨美玉的傻瓜兼鱼目。

真是可怜又可悲。我笔下不辍,心中却已为自己呜呼哀哉数千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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