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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孤月独照清魂(第5页)

孟道紧随其后,不紧不慢道:“那二人是郡王故人,姓慕容。”

“子野?”萧少卿脚步一滞,望一眼孟道,身影当即飘飞出去,急急赶往营寨外。

西山峰影沉沉,一辆马车停在远处壁岩下,车厢中烛光微微,正照清孤立车旁的那人身影。萧少卿疾步至马车前,望着那人消瘦苍白的面容,默然一刻,才勉强压住心中怒气,缓缓道:“你可知自己突然失踪,多少人在为你担心?”

“阿憬……”慕容子野漂亮的眉目间一派消沉,脸上虽有愧疚,更多的却是悲伤和无奈。他叹了口气,并不解释,打开车厢门扇,看着躺在里面那面无血色的女子,轻道:“北朝追兵上万,我无法至河内与尚会合,只得南下找你。晋阳痛失了孩子,又被北帝幽禁在冷宫,我找到她时已奄奄一息,随我逃出洛都那夜又为我挡了一箭……如今她只余一口气息,我想天底下能救她的人,或许只有灵姨。”

“晋阳未死?”此夜见到的人一个比一个更出意料之外,萧少卿无空思虑其间缘由,立刻道,“你带晋阳先去江夏城,到官署将她安顿好。我这就派人去豫章请母亲连夜过来。”

慕容子野灰败的脸色这才有些明亮,感激地看向萧少卿:“阿憬,有劳你。”

萧少卿不再多说,丢给他一枚令牌:“这是开城门的令箭。今夜正逢决战,我无法抽身,便不送你了。”说完朝远远站在一旁的孟道走过去,“劳烦孟老,再送他们入趟江夏城。”

“是。”孟道躬身应下。

萧少卿盯着他道:“只是有一件事,请孟老为我解惑。”

“不敢,郡王请问。”

萧少卿慢慢道:“裴相和鲜卑是世仇,何故这次如此热心,竟帮子野救出晋阳?”

“世仇?”孟道微微一笑,叹道,“只怕是累世牵绊的愁结难解吧。”

“什么?”萧少卿愕然。

孟道不再多说,退后两步,长揖一礼,驾车自往江夏城。

今夜到底不比寻常,萧少卿只在原地怔了须臾,又马上赶回营寨。入了中军行辕,迎面正见一脸焦急的魏让四处顾望,嘴中不住嚷嚷道:“小王爷去哪里了,竟哪里都找不到!”

“魏叔!”萧少卿高声唤住他,“何事?”

魏让忙禀道:“夏口之南两座水门已被攻破,苏琰大人也派人来报,石阳浅滩一带的防线也是岌岌可危。荆州军正在厮杀登岸,诸将皆请元帅令下。”

听闻浅滩即将失守,萧少卿不但不急,唇弧反一扬,道:“也差不多是时候了,殷桓大军已搏杀五个时辰,早已精疲力尽。传令除赤水津五座水门、夏口水寨中军把守的三座水门外,各处防线都徐徐后退,引荆州军杀入西山。”

“是!”魏让抱拳,入帐领了军令,飞马而去。

“恪成!”萧少卿唤来帐外随侍,给他一条军令,“传命阮将军,子时之后,等荆州军大部兵马杀入西山后,放火将岸边的荆州战舰烧毁殆尽!”

恪成领命应下,诧舌道:“西山从谷早已机关遍布,一旦烧了船舰,那些荆州军岂非都是有来无回?”

萧少卿声色不动,只淡淡看他一眼。恪成吐吐舌,忙闪出帐外。

萧少卿转身抚摸屏风上悬挂的铠甲,心中忍不住轻轻一叹:今夜此战,山河失色,血污遍地,往日隽秀出尘的西山烟雨,怕是可追忆而不可再得了。

以大军溃逃之计诱得荆州士卒攻入西山,是萧少卿筹谋已久的计策。西山各处要害之地皆有重兵把守、机关暗伏,荆州军一旦靠近,断然是如恪成所说的有去无回。但等荆州军被杀得魂飞魄散,想要退出山岭而逃回江中,至江畔却见火光熊燃,来时战舰俱沉没在烈烈赤焰间,化成腐朽灰烟。后无去路,前为死地,任荆州士卒再是狰狞,阳关之路业已断绝。

此战大胜,杀敌五万,降者十数万,荆州士气荡涤一空,殷桓领残军逃回乌林,无空修整兵力,对岸阮朝再率各路水师攻来。不得已,殷桓撤军乌林北逃沔阳,想要从东面渡过襄水绝地反击,隔水一望,却见对岸铁甲密密麻麻,箭楼高耸,却正是八日前北上截断苏汶粮道的萧子瑜驻军在此。

苏汶当日在上庸城九死一生夺得粮草,捷报刚报往乌林,下一刻便被萧子瑜重兵围困,不得已全军降之,苏汶被斩军前,粮草送还北朝。郗彦购买的五千战马,以及北府三千悍卒,却打着苏汶的旗号,旁若无人地穿越荆州北地,绕至江陵城侧,虎视景城之下。

阮朝攻占了怒江北岸,等待萧少卿的大军合兵一处,而后二人再行分道。阮朝率北府水师沿江从洞庭西进荆州,援助守在西线的钟晔。萧少卿则领江州十万将士,自内陆步步逼近沔阳。

如此,东面萧子瑜把守襄水,钟晔与阮朝在西侧横陈怒江上游,南有江州重兵驻扎,郗彦更早已北占江陵城,殷桓陷入四面楚歌,被困沔阳孤城,断粮缺水,大军无援,军中不时生出哗变。

内忧外患重重袭来,殷桓既牵挂在景城的妻女,又自恨当初不该在韩瑞身上下那最后的赌注,乃至今日生死不能的困局,一步行差、步步皆错。

他自是焦虑万千,与之相比,郗彦与萧少卿却甚为悠闲,两人都不急着攻打沔阳,一人在北慢条斯理攻夺房城和景城;一人在南收拾荆东残局,收览人心,教化万民。

未过数日,北府军攻陷景城,殷夫人冲锋陷阵时中箭而亡,殷湘于府衙内庭自缢而死。消息传入沔阳,殷桓悲愤之下口吐鲜血,顿时昏厥过去。诸将手忙脚乱,将他救醒。殷桓睁开眼,目光浑浊,面容惨白,只直直望着青云白日,良久,才指天恨叹一句:“天公不平,不除无能昏君,却欲亡我——”

英雄末路,竟是如此孑然一身的悲凉。

(五)

江陵城,入夜,孤月清朗,洒照一地银光。郗彦走入贺阳侯府西庭凤雏轩,室内灯火未燃,幽香隐淡,借着轩外湖水的粼粼波光,依稀可见一修长人影正凭栏而立,衣裳萧索,背影孤寂。

“韩瑞。”郗彦慢步走近,与他并肩而立。

韩瑞缓缓侧过身,朝他一礼:“少主。”他微微低着头,斑驳波色正映上他的面庞,水光幻化处,苍无血色。未眇的右眸也是空空茫茫地,却是黯淡成灰后的恋无可恋。

郗彦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我不曾做到当初夭绍答应你的事。战乱之下,未能保得殷湘周全。”

“少主言重了。”韩瑞没有喜怒,神情淡淡地道,“就算保得她一时的性命,也保不得她的长久。这是预料中的事。”

郗彦看他一眼,没有再说。韩瑞沉默了片刻,却又启唇道:“韩瑞斗胆求少主一事。”

郗彦点头:“说吧。”

韩瑞道:“若有朝一日少主在战场杀了殷桓,他的尸首,可否交给韩瑞?

郗彦皱了皱眉:“你要他尸首何用?”

“我要亲手埋葬他。”韩瑞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将话止住,再开口时,言词已恢复平静,“一来,我要祭祀父亲,告诉他我亲自处置了殷桓的尸首,虽不是我杀了他,他或多或少也因我而亡,父仇已报了;二来,殷桓教我养我九年,我虽恨他,却也……敬他;三来——”

说到这,他不知想起什么,竟轻轻笑了笑:“荆地风俗,人死之后,拾骨者须为女婿。我答应过湘妹妹。”

他说得风轻云淡,显是自然而然之事。

郗彦看他片刻,颔首道:“好。”知他就此再无话可说,便转身离开。

刚出西庭,瞧见阮靳风风火火一路急登石阶而来,脸上难得的有些慌乱,至他面前犹气喘不定,郗彦略有诧异:“难得见你这般行色匆匆,出了何事?”

阮靳长吸一口气,飞速道:“刚从西面传来战报,殷桓发兵突围,倾全军攻打西线。怒江上游有钟晔和阮朝一同把守,本是防线稳固,不料后方竟突然杀出上万西蜀兵,为将者为勇冠绝伦的夏侯雍。”

郗彦面色一变,目光骤冷,立即朝前庭走去,微怒道:“西蜀兵力上万,前线斥候竟没发觉?”

阮靳匆匆跟上去,喘息不停地解释:“你也知道殷桓早在荆州地界荡空了所有朝廷的眼线,尤其是荆州西南、西北等地,蛮山荒岭,我们的斥候都不甚熟悉此处风土民情,极难探清敌人的行踪。”

“当前战事如何?”

“西蜀与殷桓里应外合,奇袭得逞。殷桓已率主力突破防线,向西面夷陵逃去。钟叔弃舟上岸,率三千风云骑追杀殷桓。”

“殷桓主力多少人众?”

“据军报所说,不下五万。”

郗彦听到此刻,面色更寒,至前庭换上战甲,吩咐侍卫先行飞骑出城,传命前锋营士卒整装待发。将要走时,他想起一事,不得不转身折回来,拿起书案上一瓶药散服下。阮靳早知他的心思,及时送来一囊温酒,嘱咐道:“荆西地势险恶,毒瘴甚多,切记穷寇莫追!”

郗彦一语未发,执过酒囊,至府外骑上战马,急鞭而去。

因时间紧迫,距离又远,郗彦未点步兵,只让谢粲领着前锋营八千骑兵随行。一路追风赶月,尘土漫扬山道,谢粲背负着长御弓和玉狼剑两件重物,紧随郗彦身侧,不时偷瞥他凝重的脸色,满心疑问,却又不敢乱问。

这一路,全军上下皆是沉默,唯闻马蹄重踏贯穿山岭。心中的极静与身外的极噪不住冲突,每个人皆被压抑在这不可逆转的双重洪流之下,气血沸腾,直想放声嘶叫。及至亥时,遥望见远处苍原上燎腾的红光、冲天的杀喊,诸人心中难以排解的躁动终于被彻底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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