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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孤月独照清魂(第3页)

金袍男子负手看着一地尸骨,微微一笑:“怎么?你还想兵不血刃夺得城池?”他转目,盯着她手中的令箭,又望向她的面庞,笑容了然,“你以为凭此令箭便可控制全城?此处是殷桓老巢,你虽奇谋骗得殷夫人出城,然城中留守将士都是死忠殷氏之人,若无武力压制,谁能听你的号令?”说到此处,他笑叹道,“夭绍啊夭绍,如你这般心善,但上战场,只会为阿彦添忧添乱,又如何谈为他分担?”

夭绍面上青白不定,咬紧牙关,难辨愤怒、怯怕还是后悔。满地尸骸的魂魄一时都似围绕周身,令她心底寒气浮动,身子忍不住地发抖。

“既知承受不了,以后不可再妄为了。”沈少孤轻道,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从她袖中摸出响箭,迎天射出,而后足尖轻点,飞身至城门处,洞开穹顶,落下浮桥,放任以谢粲为首的兵马驰入城中。

“阿姐,等我先占了侯府和其他三座城门,再来找你!”殷桓老巢竟就此唾手而得,谢粲难掩兴奋,飞马掠过夭绍身旁,急鞭溅飞风雨,直奔贺阳侯府而去。

夭绍看着火光下那张锐气难挡的年轻面庞,怔愣片刻,高声叮嘱道:“不得伤任何老弱妇孺,不得伤任何手无寸铁之人,不得伤殷湘!”

谢粲扬鞭回应:“知道!”

千匹战马自眼前飞奔而过,并不多的人数,却有着急潮汹涌的气势,瞬间席卷至整座城池。寂静的夜色倏忽被城中四起的火光点燃,夭绍呆呆站在无人顾望的暗影中,听着耳畔不断传来厮杀哭喊声,忽觉精疲力尽,双腿一软,身子摇摇欲倒。

“累了吗?”沈少孤将她扶住,微微一笑,“随你奔波四日四夜不曾合眼,为师也累了。”

夭绍看着他:“师父,你这次南下,究竟是为何而来?”

“你说呢?”沈少孤拉着她往城东而去,随口应道。

夭绍轻声道:“师父杀人开城门,想来不仅仅是帮我那样简单。”

沈少孤笑道:“我早说了,此行南下是为找阿彦。他性子太过清冷无情,为师先给个见面礼,不好吗?”

夭绍道:“是要求他何事?”

“求?”沈少孤扬了扬眉,眸色奇诡,笑而不答。

(三)

袁禁与殷夫人皆不曾想到,房城之下的北府兵只为疑兵,江陵城中却另有细作,竟乘满城空虚时打开城门,放入了如狼似虎的北府骑兵。偌大的江陵城,殷桓九年经略所在,通衢南北的分陕重镇,竟在一夜沦陷。待二人察觉不妥想要回援之际,南方却有重兵压至,郗彦率领北府铁骑日夜奔驰,终在十九日清晨抵达江陵百里外。

北府兵连夺云陵、洞庭,据守西南关隘,此时又智得江陵,兵锋正盛,所向披靡。殷夫人揣度双方兵力,虽顾念江陵城池和殷湘性命,却深知此刻绝非决战之机,只得命袁禁坚守房城,另引军回景城,等待殷桓援军。

是日傍晚,郗彦入江陵城处理完城中诸事,便驰马径至城东采衣楼前。暗淡天色下,眼前所望,门垣残旧,亭阁破败,景象一片萧索。早知殷桓查封了荆州各地云阁,却不知是这样洗劫一空的蛮横。郗彦在楼前静立了一刻,飞身飘至楼顶,望向楼后庄园。

此刻正是灯火初上时分,庄园里却草木森森,一片光影暗淡。他默然等待半日,不见园中动静,正待离去时,却见竹林后有晕黄的烛光慢慢渗出。

不假思索,黑绫大氅掠过夜色,人飘至林边。

竹林后是一碧浅湖,园中虽久无人打理,此汪湖水却未干枯,水泽青幽,绿柳横波,夜下飞动着几只萤虫。湖畔小屋门扇半开着,灯火微燃。郗彦行至门边,望见屋中正北摆着一方长案,案上供奉着法相庄严的佛祖。那紫衣少女便虔诚地跪在案前,双手合十,面容平静,嘴中在轻轻祷告。

她说着什么他听不清,也不想听清,只慢步走入屋中,将她拉起,静静望住她的面庞。

“阿彦?”她在一时的愕然中疑似幻觉,伸手摸了摸阴沉的头盔下那人的脸,才终于微笑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处?”

郗彦不语,视线流转在她眉眼间,凝视深深。烛光下少女面容姣美,笑颜盈然的背后,浑然还是往日那缕清澈的灵魂。他看了她良久,轻轻松了口气。

“除了此处,你还能去哪里?”他无奈低叹,伸出手臂,将她抱入怀中。

冰冷的锁甲抵着脸颊,隐隐生疼。夭绍低下头,正望到他雪白甲衣上的斑斑血红,忍不住问道:“你从洞庭兼程赶来,此刻甲衣也未换,是不是还不曾休息片刻?”

郗彦道:“不必担心,我精神尚好。”

他说话时,有冰凉的气息拂面而至。满室纯净祥和的檀香早不再纯粹,自他衣襟上散发的清冽酒香这一刻愈发清晰起来。夭绍依偎在他肩头,怔忡片刻,慢慢将抱着他的手缩回。

“甲衣脏了,先换下吧。”她抬头微笑,取下他的头盔,为他除去锁甲。自一旁的包裹中翻出一件淡青长袍,让郗彦穿上。

室内光线昏暗,郗彦转顾左右,见屋中陈设不过两三小案,数块灰毡,角落里安放着一张古旧长榻,其上铺着素色锦衾。里里外外,虽则简陋,却被人打扫得一尘不染,干净得很。

“你收拾的?”郗彦倒也不觉讶异,于案边落座,“为何独居于此?七郎处处寻你不到,已着急了一整日。”

“找不到就干着急?”夭绍笑叹道,“那是他笨。”她坐在他身边,盛了一盏茶汤递过去,说道:“江陵城经此大变,到处兵荒马乱的,贺阳侯府更有将士进进出出,不得一刻清静,实在不比这里好。何况我也并非独居,酉时前师父还住在隔壁,不过刚刚离开了,这才剩我一人。”

“沈少孤?”郗彦沉默了一下,烛影投在他冰玉般的面庞上,神色不复先前温和,“七郎说昨夜在你身边见到一金袍男子,果然是他。”

夭绍道:“我当日为你送行时遇见师父,叙聊未久,便又分别。而后我南下找你,并不知他一路尾随。直到昨夜夺江陵时,他现身援手,我也才知晓。”

说到这里,她面上露出惭色,歉疚道:“阿彦,我此番擅自看了云阁密信,妄自调动七郎的兵马,还自作主张潜入贺阳侯府窃盗兵符……本是想为你分担,却不知自己实在怯懦无能。昨夜事到关键时,我竟畏缩不前。若非师父在旁,只怕我要给你捅个大窟窿,白折了七郎的兵马,白费了韩瑞一番苦心了。”

“你原来也懂得是任性妄为。”郗彦扬唇浅浅一笑,语重心长地道,“战场上诸事莫测,你再聪慧也只是一人之力,此番有惊无险,实属天幸。况且妄动兵权触犯大忌,传入朝廷必然又是一场风波,今后不可再为。”

回想昨夜种种,血雨腥风下的残酷杀戮实无可恋,夭绍认真点头:“我今后断不会再插手战事。”

郗彦又是一笑,道:“不过这次能夺下江陵,你的确居功至伟。”

“你不要取笑我。”夭绍脸红了红,“我不过自作聪明,你原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没有给你添太大的麻烦,你该庆幸这个。”

郗彦笑笑不言,低头饮茶。夭绍看着他,忽挪动双膝凑过去一些,柔声道:“其实细论起来,韩瑞才是功不可没。是他事先设计让殷夫人将江陵城中的粮草辎重等运至景城,由此分散了兵力。前日我潜入江陵,和他商讨如何调离殷夫人时,也是他想到袁禁有勇乏谋,且昔日曾为他父亲韩奕的部属,由他向袁禁献计,必能事半功倍。而后战局果然如此,殷夫人与袁禁齐力攻打房城外的北府兵,七郎这才能寻得空隙悄悄绕道江陵,与我里应外合。”

郗彦声色不动:“韩瑞确是功不可没。不过——”他指尖轻抚茶盏,转顾夭绍,“你肯为他说这么多,想必还有后话。”

“是,”夭绍轻声道,“韩瑞有一事相求。”

郗彦道:“勿伤殷湘?”

夭绍忙点头:“是,我已代你答应了。”她目不转睛看着郗彦,想要望清他这一刻的神色转变。然烛光下茶雾氤氲蒸腾,却映得他面容朦胧难辨。

郗彦道:“九年前,殷湘不到十岁,旧事与她毫无干系。但可惜殷桓罪孽如此,必是坐诛满门的结局。就算你我能求得朝廷网开一面,以殷湘刚烈的性格,怕也难苟活于世。”

夭绍低声叹了口气:“我也料到了……那时我答应韩瑞,私心只想让你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郗彦咀嚼这四个字,忽而一笑,看了眼长案上的佛祖,“你原来就是为此,才跪在佛前为我赎罪?”

“不是赎罪。”夭绍摇摇头,“世上很多事情,对错难分,不得已而为之,已是万分无奈,更莫谈罪与恶的惩处。”她抚摸手腕上的佛珠,颇为落寞地道,“我只想求个心安理得,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

她脸上有难以磨灭的伤愁,郗彦心弦微震,望着她眸眼深处的挣扎和茫然,生平第一次,竟为逝去九年的阴冷无情、弥天杀戮蔓生悔意。他苦笑,走到如今,又岂能后退,只能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微笑道:“如此,只能辛苦你了。”

夭绍抿起红唇,笑了一笑,道:“不辛苦。”看了他一会,她起身离案,“我随身带了药,现在就去熬,你喝了药再休息。”

“且慢,”郗彦道,“我还有一事问你。”

夭绍心如明镜,问道:“事关师父?”

郗彦颔首,缓缓道:“北朝大乱,鲜卑铁骑正和乌桓人争战中原,塞外诸部蠢蠢欲动,北柔然断难独善其外。沈少孤为何能如此清闲,千里迢迢地南下江左?”

“自是来者不善,图谋不轨。”夭绍笑了笑道,“师父此行专为找你,说有事相商。不过傍晚他收到一封飞鸽传书,却匆匆离开了。”

郗彦皱眉:“未有留言?”

“他只说若无意外,一个月后与你我邺都再见。”夭绍见郗彦面露疑色,不由道,“我也奇怪呢,一个月后我们能回邺都吗?他又去邺都做什么?”

郗彦想了一刻,才笑道:“若无意外,一月后你我已在邺都。”

此后郗彦宁神打坐,夭绍在案边燃了艾香驱蚊,掩上门,便去后园熬药。半个时辰后端了碗回来,人刚至湖畔,便听小屋内有人笑声放纵,正戏谑道:“我在城外军营偶遇义桓兄,听说你马不停蹄进城会佳人,我还以为是在殷桓侯府的雕梁画栋间情意绵绵,却不料是在这片寸草不生的废墟。阿彦啊阿彦,你果非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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