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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江河无限清愁(第5页)

“如此。”萧璋点点头,收起血苍玉置于案侧,这才拿起明妤的信函,慢慢浏览。

看过许久,萧少卿见他低垂着眼眸,始终不发一言,忍不住问道:“阿姐来信何事?”

“她能有何事,”萧璋笑了笑,“不过闲话家常罢了。”他话语平淡,似毫无感怀,只是沉默了顷刻,却又忽然一声长叹,缓缓卷起信函:“不过从信中看来,北帝待你阿姐确见情深意厚,新政后的诸政也可称顺道应天、为国为民,胸襟气度也无一不为万人之上,如此明君,倒不负你阿姐一生所托。”

萧少卿含笑道:“确实。”

然话虽如此,萧璋脸上却无欣慰之色。

“只可惜……”他又叹了口气,想说什么,话至嘴边却又止住。

萧少卿心如明镜,自那日认回父母之后,虽与萧璋相处看似诸状如初,但在某些事上,却是难比往日的推心置腹。尤其是今夜,度萧璋表情,他虽掩饰极好,但言词间的踌躇仍可见其心内的两难。

心念于此,萧少卿苦涩一笑,望向萧璋,目色清透一如往昔:“父亲有话但说无妨。”

萧璋在他的称呼下明了心意,流露出几许欣然之色,问道:“北方战局如今一反初时危困,鲜卑一族于西郡大胜姚融之事,你想必已知晓?”

“是。”

“而姚融再度臣服司马氏,北帝下令止战,鲜卑军队却违旨继续围剿金城,姚融仓皇逃匿南下,未出陇右便被拓拔轩杀于荒野,凉州自此被鲜卑占据。这些事端,你可曾听说?”

“听说过一些。”萧少卿迟疑了一下,想到此时正是父子二人交心的时候,不该有一丝欺瞒,便如实告知萧璋,“只不过关于这些事,我知道的和父王所说并不一致。据我所知,鲜卑占据金城乃在姚融归降书送达洛都之前,北帝于此前也不过是暂缓战事的旨意,却非止战。至于此后,鲜卑军确遵从了北帝旨意,再未攻城拔寨。而姚融之死——”萧少卿顿了顿,言道,“这几日忙于战事,不曾顾及北朝事态,也是听父王说才知道。只是依我之见,姚融之死怕另有内情。”

萧璋道:“什么内情?”

萧少卿沉吟着道:“相比北帝而言,我更熟知鲜卑主公独孤尚。以尚治军之严、识人之明,既委任拓拔轩为帅,定是因为此人勇毅沉稳,顾全大局。即便姚融是鲜卑大仇,即便北帝降旨令鲜卑进退两难,拓拔轩再义愤填膺,也不会狂妄到在此刻挑衅帝权,置鲜卑全族于风口浪尖的地步。何况,如今坐镇陇右鲜卑军中的是我师父,以他的智慧谋略,绝无可能做出这样自断后路、落人口舌的糊涂事。”话至此,他言词稍歇,看了一眼萧璋,才慢慢道:“若我猜测不错,姚融之死,乃有人存心嫁祸。”

“嫁祸?”萧璋脸色一冷,沉默下来,再无追问,只转顾窗外夜色。室中静寂良久,他才又开口,嗓音微有沙哑:“北朝来的客人告诉我,北帝招独孤尚入朝述职,他却违了旨意,于雍州失了行踪,想是已北上陇右。”

“是吗。”萧少卿面无表情,低头喝茶。他掩饰得再好,目中一闪而过的宽慰之色却还是被萧璋看得清楚。

萧璋心中暗叹,一时诸感复杂,斟酌再斟酌,还是说不出话来。

萧少卿却借此延展话题,问道:“今夜父王招待的北朝贵客,想是北帝派来的使臣?”

“是,”萧璋道,“那年轻公子姓苻名子徵,说是你的旧识。”

苻子徵?萧少卿愣了须臾,微微一笑:“难怪……”

“难怪什么?”

“无事,”萧少卿道,“当初我北上买战马与他打过交道,确算旧识,此人锱铢必较,吝啬十分,很是难缠,且心智极高,手段极多,谁也不知其本性如何。”说完他放下茶盏,不等萧璋再问,便岔开言词:“夭绍暂留江夏一事,父王可想好如何禀明邺都?”

“依实相告,还能如何?”于此事上,萧璋心中仍觉不妥,皱眉道,“虽是情况特殊,但男未婚、女未嫁,就此纠葛难分,怕还是有些……”

他揣度着用词时,门外忽有人轻笑数声:“阿彦,你可知当年我大舅父迎娶阮氏为妃时,明妤阿姐那时几岁?”声音娇软,话语低柔,不想也知是何人。

门外无人应她的话,萧璋脸色发黑,萧少卿微笑抬头。门边衣袂飘然,方才匆匆而去的二人再现身时,面色大不比先前。郗彦已恢复如常淡静,只是看着身旁的女子时,眸色略显无奈。那纤柔的绛色衣影紧随白衣身侧,夭绍边走着,边扳着指头数,神情认真,似在努力回忆:“那时该是先帝昭和元年,一、二、三……”

“夭绍!”萧璋扶额,头痛欲裂。

夭绍一笑收住话,至书案前柔声问道:“舅父有何吩咐?”

她顷刻又是一副恭谨有礼的模样,萧璋待她无可奈何,冷冷道:“留江夏可以,但要知晓分寸,不可再住军营,待在我府上,或云阁都可。阿彦为北府之帅,身上责任极重,你断不可因病情之故烦扰于他,若有一日因你之故延误了军机,我便军法处置,无人可求情。”

夭绍点头:“舅父放心,夭绍明白。”她想了想,又微笑道:“舅父军务繁重,夭绍若住王府未免叨扰过多,我还是住去云阁吧。”

萧璋也懒得再管,道:“随你。”

“谢舅父宽容。”夭绍至一旁鎏金博山炉里燃了一柱紫檀香,轻声道,“舅父今夜饮多了酒,此香可凝神养神,比醒酒茶管用。”

萧璋见她神容宁和,确是乖顺懂事的模样,心头忽浮现往日明妤侍奉膝下的影子,恍惚一刻,又想起方才与萧少卿所谈,胸中顿有些说不出的烦躁,挥了挥手:“都去吧,我乏了。”

“是。”夭绍唇弧微弯,顺手取回案侧的血苍玉,与萧少卿、郗彦告退而出。

萧少卿送郗彦二人至府外时,石阶下,车马早已备好。郗彦扶着夭绍先入了车中,关上车门。夭绍心中忐忑,撩起车帘看着他:“你不与我回云阁?要连夜回军中吗?”

“我今夜不回军中,”郗彦笑道,“我与少卿还有几句话说,你稍等我一会。”

“好。”夭绍舒了口气,才要落下车帘,却见萧少卿打量自己似笑非笑的揶揄神情,脸上一红,自觉方才失态,忙放下车帘避在车内。

萧少卿这才转顾郗彦,笑道:“何事?”

郗彦道:“有关白潼浅滩的部署。”

“你有计策了?”

“谈不上计策,白潼险道狭路,难布水门,滩上林木繁密,荆州军所擅火攻正对其弊。如今我能想到的也只是一个笨方法,不过试试看也无妨,”郗彦言词一顿,问道,“你可还记得前几日迟空说起荆楚风俗时,提到的一个传说?”

萧少卿道:“武陵蛮祖,盘瓠?”

“是,”郗彦道,“正如迟空所说,荆楚之地自古为中原之蛮荒,除江陵等重镇之外,其百姓僻处山谷,多为武陵蛮人,嗜好、居处与汉人习俗全然不同,率多敬鬼,极重祠祀,尤其是对他们的先祖盘瓠。据传盘瓠初死,置尸首于树下,以青竹刺木,再接衣罗,谓之刺北斗,此景素来为荆州武陵蛮人敬仰忌讳。如今殷桓的水师兵众绝大多数出自荆州,性情虽劲悍决烈,却也难避鬼神之道。白潼一带竹木极多,只在浅滩处摆下北斗阵,令殷桓水师望而不敢妄进,也就解了战局之困了。”

萧少卿思忖一刻,慢慢道:“此阵布之不难,可以一试,不谈逼退荆州军,稍阻一阻他们的火势便可功成。只是这刺北斗究竟如何做法,你我皆不知,就连迟空怕也难说清楚这武陵旧俗。”

“无妨,如今有人知道。”郗彦微笑,扣指敲了敲车壁,“夭绍?”

那女子却不再露面,只于车中嗔道:“什么刺北斗?这叫茅绥。削竹为杖,杆长一丈许,上三四尺许带竹叶,着芒心接班布,绣带荆楚传说中的异虫奇草,而后刺竹于木间,凡十步一片明火,三十步一坛清水,五十步一处石堆,便是武陵蛮人祭祀鬼神的旧俗。”

萧少卿闻言记下,而后低声一笑道:“我却忘了,某人自小不肯好好读书,对这些狐诡奇谭,倒是上心得很。”

“什么!”车中人倏地拉开车帘,脸上飞霞未褪,却不知是因刚才的尴尬,还是因现在的愠怒。夭绍瞪着萧少卿,恼道:“这是耳濡目染,家学渊源,什么狐诡奇谭?”

萧少卿道:“谢叔叔可称博古通今,胸有丘壑,至于你,啧啧……”上下端详她,不住摇头,慢条斯理道,“也罢了,胸中柴棘三斗许。”

“云憬!”夭绍恨得咬牙,正待反驳,忽想起什么,神色一变,顿时很是欣喜,“你方才说什么?自小?难道你记得以往的事了吗?何时记得的?”

任凭她殷殷垂询,萧少卿却不再答话,对郗彦道:“既如此,我便连夜回军中及早部署。”言罢横睨一眼夭绍,“只是这烦人的女子,以后若真住在云阁,怕少不得日日起早贪黑地来回在江夏和赤水津赶路,想是极麻烦守城士卒。你再想个办法,及早打发了她吧。”

夭绍质问他:“我住在哪里,我去哪里,我怎么麻烦,又与你何干?”不等萧少卿再开口,她看向郗彦,并不忧心,含笑而问:“你要打发我吗?”

郗彦负手静立一侧,听他二人唇枪舌剑,只是微笑,并不言语,此刻夭绍问向他,方启唇缓缓道:“少卿说得不错,你若要天天去军营,也不是办法。在西山深处有个幽谷,谷中几间竹舍尚为宽敞,距离赤水津也不远,你可暂住那里。”

“甚好,”夭绍趴在车窗处,朝萧少卿一笑,“你还有意见没?”

萧少卿微笑不语,郗彦轻笑道:“夭绍,那竹舍是少卿帐下军师宋渊先生的别舍。”

夭绍怔了怔,再望向萧少卿时,他却已转过身,侧面清俊,长眉微扬处,笑意隐隐。夭绍明白过来他的心意,不由惭愧,讪讪然再无言语。郗彦与萧少卿辞别,刚要上车,空中忽起一声促啸,诸人抬首,只见白影流逝夜空,一只鸽子簌簌抖翅直坠而下,落于萧少卿怀中。

“恪成的信。”萧少卿取出白鸽携来的密函,阅罢,眉目稍稍一凝。

郗彦道:“何事?”

萧少卿揉碎密函,慢慢道:“苏琰已与交越达成盟约,四日前已启程北上了。本是好事,不过……”他叹了口气道,“恪成在信中说,他们南下交越一路频遭殷桓和祖偃刺客暗杀,苏琰受了重伤,为免令我另生顾虑,便一直不曾报信北上。如今启程回国,他才敢坦言告知我……这糊涂的小子!”

“苏琰?”夭绍对这个名字颇有印象,微微一笑,“当年我初读苏大人《青都赋》,观其诗文,便知其人重情重义,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萧少卿不语,目望黑夜深处,略有忧色。夭绍劝慰道:“恪成如今既敢告诉你,想来苏大人伤情渐愈。你既感念别人的情义,那待他回来了,定要好好谢他。”

“谢?”萧少卿无声一笑,视线流顾于她温柔的眉眼,半晌,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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