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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归计恐迟暮(第4页)

裴萦病恙痊愈了吗?夭绍甚为疑惑。

而另一边,晋阳虽与裴萦说着话,但被一旁慕容子野那样盯着看,多半有些心不在焉,不时侧首瞪一眼慕容子野,神色娇嗔,目中却尽是害羞与欢喜。慕容子野被她瞪得多了,傲气一起,斜睨起双眸,掉开视线,专心致志欣赏起殿外水光。

裴萦目睹他二人这样难掩的柔情蜜意,好笑的同时心头却是一酸,掩袖执盏,抿了抿茶汤。待放下茶盏,却见晋阳正瞧着自己的脸发怔,裴萦笑道:“你又发什么傻?”

晋阳上上下下仔细瞧她,“啧啧”道:“萦姐姐这次自华清宫回来,似乎身体大好了。我们聊了这么久,你还这样有精神……”说着目光一闪,凑上前,悄声道,“是不是因为血苍玉啊?”

裴萦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一旁慕容子野却转过头来,望着裴萦的眉眼,愣愣出神。

晋阳拾起一颗果子扔向他,恼道:“不许这样看!”

慕容子野皱了皱眉,慢慢转开视线,然脚底却似有寒气浮起,面色渐渐发白。晋阳哼道:“又装模作样了!”甩了头,不去理睬他。

裴萦却若有所觉,看了慕容子野一眼,蹙眉思了片刻,微微抬起双目,眸光有意无意看向殿中一隅,望了一会,又垂首沉思。

殿中乐声不绝,孤身坐在对面的夭绍自不闻他们的对话,此刻见诸人神色异样,又见裴萦望着殿中角落像有所感,便随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那里的光线比殿中任何一处都要黯淡些,从她这边的方向看过去,更是背光模糊,可那袭黑袍却正在那里,修长的身影静静倚着身后的栏杆,孤单而又淡漠。

夭绍下意识便想去他身边,刚要站起,脑中却忽地浮现云氏的话,心念微动,又慢慢坐下来。

(四)

酉时过半,宫侍方簇拥着帝后、裴媛君及司马皇室几位老亲王至青云殿。殿中乐止,商之这才自角落里起身,在夭绍身边坐下。夭绍见他面色如常,并无忧虑伤愁之态,便没有再多言。

酒宴伊始,诸人举杯敬酒北帝,恭贺得胜之喜。夭绍听他们祝词方知道,原来谢澈昨夜已攻下咸阳,且领兵与赵王所部连成一线,将攻夺斜谷关。胜报今日午后到达宫中,中原战场的形势至此乾坤已转,司马豫龙心大慰,宴上杯到不拒,连饮数斛,确是得志踌躇的喜悦。

三巡过后,诸人言词渐无拘束。因是战时,又是家宴,宾客只这十数人,顾忌甚少,且宴上只有丝弦助兴,并无以往的纤歌飞舞,气氛颇为清雅和睦。君臣之间又因战胜之喜,言笑晏晏,一时相谈甚欢。

满座谈论的都是北朝诸事,夭绍身为局外人,对朝政并不感兴趣,对他们谈话充耳不闻,只默默饮酒,于心中徘徊的除了血苍玉外,便只有明妤。

她已许久未见明妤,今夜难得再见,关切之情自是不言而喻,不时便抬眸往龙案旁瞧一瞧。明妤容色照人,笑颜依旧,似乎比大婚前还要丰腴了不少,夭绍望着心中渐安。而后又目睹北帝对明妤的关切温柔,两人对视时,其间情意深藏。这样的亲厚依恋,绝非做戏可得,夭绍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暗自替明妤欢喜。

“酒壶便放这吧。”忽听身旁商之道。

斟酒的侍女依言放下酒壶,退到一旁。夭绍这才发觉今夜宴上商之沉默寡言得很,除了先前的敬酒,此后除非北帝询问,再未多说一句话。夭绍身子微倾,在商之伸手之前,轻轻拿起酒壶,放在自己这边。

商之一怔,夭绍轻道:“你已喝得太多了。”说着,倒了一杯自己饮的花露,递至他面前。

商之微微笑了笑,接过花露饮下。

“我有事要问你。”夭绍低声道。

“什么?”

“我看萦郡主气色甚好,像是病愈了。”夭绍道,“你医术了得,帮我瞧瞧,她是不是大好了?”

商之望了一眼正与裴媛君说话的裴萦,淡淡道:“是,她已痊愈了。”

“那就好。”夭绍由衷欣喜,“先前我还担心拿走了血苍玉她的身体不能治愈,如今她已病好了,那我拿血苍玉回江左,就安心多了。”

她自顾欢喜,却不曾发觉身旁商之缓缓放下了手中玉杯,紧抿双唇,目中哀伤已然深浓。

宴至酣时,北帝兴起,令移宴殿外,于空旷的玉台上对月饮酒。内侍闻命忙在殿外拾掇案席,不一刻,便恭请诸人外间饮宴。

诸人围拢玉台上,头顶冰轮圆月,脚踏葱郁丛林,眼望冷波汩汩无边无尽,远处更有横山黛色半遮天幕,景致之妙,足以醉人。

夭绍至此心境也不同方才,夜下当风,望着月生白浪,烟波浩渺,亦觉畅怀。耳边又听慕容子野正轻声念着东朝名士的诗词给晋阳听,夭绍不由自主地便想起往年在东山时,若逢此夜此景,父辈们必然是聚集一处,曲水流觞,无限风雅。那时自己尚幼,父亲不愿带上自己这个累赘,她每每只尾随阿彦身后,扮作小书童,悄悄地去参加名士之宴。她总是躲在暗处看众人各显风采,前几次倒也无事,只永贞四年的上巳之日,自己稍稍往前站了站,未料那觞就流到了面前。记得自己那时目瞪口呆,旁人却无一分愕然,纷纷笑请自己做诗一首。惶恐之下诗赋如何能出,她只在众人戏谑的目光下涨红了脸,夺了阿彦手里的笛子,横笛一曲,灌了一杯酒,便逃之夭夭。

而后,她生平第一次酒醉,走了没多远便头昏眼花,卧倒路途。幸亏郗彦随后而至,将她背回家中。

想到此处,她眉梢一柔,笑意漾在唇角,再挥之不去。

正沉浸在往事中时,耳边忽传入一人清冷柔婉的声音:“今夜景色既美,喜事也多,若无佳曲相伴,倒也可惜。明嘉郡主,你说是不是?”

夭绍望着端坐高处的裴媛君,微笑道:“北朝宫中的乐师技艺已极好,今晚的曲子也都很应景。”

月色下,裴媛君秀目澄明,缓缓摇了摇头,道:“他们这些不过是凡间俗乐罢了。前几日哀家倒听一位大臣提起,他去年前往东朝迎亲,曾听郡主奏了一曲《浪击青云》,堪称天外之音。今夜若有幸,哀家倒想一闻那首琴曲的风采。”

夭绍闻言怔了怔,待要婉拒时,却听云氏已柔声道:“太后,那曲子妾身曾听过,好是极好,但音调铿锵雄浑,却是阵前曲,并不适宜今夜赏月。若太后真想听天外之音,妾身倒有一个建议。”

裴媛君道:“云姐姐请说。”

云氏笑道:“明嘉郡主在江左自是琴技无双,尚儿在北朝又何尝不是精于乐理的第一人。不如今夜让他们合奏一曲,琴笛成双,应也不俗。太后意下如何?”

裴媛君看了眼云氏,声色不动:“既是云姐姐的主意,哀家自无异议。只是不知尚王爷能否纡尊降贵,为哀家等奏上一曲?”

云氏望着商之道:“今夜既贺陛下得胜大喜,又贺公主与子野新婚,尚儿自当乐意的。”

话语落下,商之与夭绍还未言语,晋阳已抚掌笑道:“娘亲的主意甚好,我也早听说明嘉郡主的琴曲传神,只是不曾一闻,若今夜能和尚哥哥合奏,怕真的是仙曲下凡了。皇兄,你说是不是?”

司马豫微笑不语,看着商之二人,眸色渐深。举座宾客这时也都望了过来,目中皆含期盼之意。

事已至此,夭绍和商之再无推搪的可能。一旁早有内侍将琴案抬了过来,摆在玉台临水一角。夭绍起身一礼,坐了过去,伸手调了调琴弦,对商之微微颔首。

商之站在她身边,将宋玉笛送至唇边,吐气而出,引出曲调。

笛声悠扬婉转,如细雨扑洒、春风绕身,夜风中绵绵散开。夭绍唇角一弯,看了看商之,正见他也低头望着自己,眸中含笑。

这是年少时他谱写给她的曲目之一,二人虽从未合奏过,但年少所练,却是熟敛在心。

夭绍手腕轻动,琴声随笛音缓缓而起,清丽柔软,似莺鸟低低鸣唱、树木簌簌摇曳。琴笛旋绕,契合了一段,而后音色愈行愈阔,一时晴朗如旭日照空,百里竹林潇澈无限,千里花海明媚不尽。再之后音色陡转低沉,宛若江河汤汤流荡、山川巍巍而行,俯望风景如画,山河无涯,令人顿生畅快平生的恣意。

一曲终了,夭绍待要将手收回,却听笛音又是一转,曲声轻柔欢快,一如低低倾诉,又如喁喁私语,缠绵悱恻,浓情之处更是难以离舍,听得她心弦一颤,忙抬起头。

而他却背对着她,面对清池,黑袍飞动,如挽轻云——

正如那次在邙山悬崖边,他第一次以宋玉笛吹奏这首曲子时,她望见他的背影。

诸人本正沉迷于浑似天籁的琴笛合奏中不能自拔,忽听琴声不再而笛音独奏,不由都讶异望过来。夭绍垂首,指尖按着琴弦。她坐在灯火零星处,神情模糊不辨。座中诸人望着她,正自不解时,那琴音却终于缓缓逸出,柔和明丽,渐渐与笛声融和一处。

“确是天外之音。”曲罢,司马豫轻声而叹,意犹未尽。

满座嗟叹,纷纷称赞二人天衣无缝的配合。而在玉台一角的两人,却已置身事外,长久静默无声。

“归座吧。”半晌,商之轻轻启唇,黑袍一转,已先离开。

众人品乐赏月不察时,一名内侍悄步至宴上,在慕容虔耳边低语几句。慕容虔面容一紧,立即起身,于司马豫身边轻道:“前朝传来西北战报,请陛下移步偏殿。”

司马豫闻言笑颜微敛,为免打扰裴媛君与明妤的兴致,并无多话,起身离席,与慕容虔快步走去偏殿。

北帝一走,席间气氛更松动闲散了些。裴媛君与诸亲王闲聊逸事,明妤与云氏在旁静静倾听,晋阳席上多饮了几杯,此刻微有曛醉,伏在案上看向慕容子野,吃吃而笑。

裴萦独坐了一会,望着离席凭栏而立的商之,想了想,提步走去。

“尚王爷,”她站在商之身后,轻声道,“慕容王爷方才对陛下说是西北战事,你不去偏殿看看是来了什么战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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