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萃网

拔萃网>苍壁书讲了什么 > 第三十二章 归计恐迟暮(第3页)

第三十二章 归计恐迟暮(第3页)

“是啊,他并不是我父亲的学生,之前为了行事方便,也为你不另起担忧,所以对你隐瞒了身份。车邪,其实是我离家六年不归的大哥,东朝晋陵谢氏的嫡长子,谢澈,”夭绍微笑道,“姐姐是不是奇怪,以他为谢氏少主的身份,为何要来北朝甘为人下?”

苻子绯怔怔道:“为什么?”

夭绍笑意凝在唇角,眸色渐黯,慢慢道:“尚自幼为苻大人的学生,和苻姐姐也是兄妹情深,想来姐姐对九年前的独孤一氏的冤案不会不了解。当时天下人都道鲜卑独孤氏、高平郗氏全族被灭是如何地凄惨,却不知晓,我晋陵谢氏在此一案中也险些家破人亡。”

她话语低沉清冷,苻子绯只觉握着她的手也愈发寒凉似冰玉一般,脑中想起九年前洛都的血光弥漫,也不免心中战栗,再念谢澈和夭绍亦在这样的阴影下度过了九年,不由心生怜惜,伸出另一只手,轻抚夭绍的手背。

夭绍沉默片刻,才又续道:“九年前,我父母因郗氏冤案被牵连丧命,谢氏一族在朝中为官者多受打压,阿公引咎辞去辅佐帝君的重任,独留太傅空衔;大伯父因自小身体虚弱,因郗氏之案的拖累,在狱中度过大半年,再出来时,不出三个月,便病逝了;大伯母因此也终日郁郁寡欢,未过多久,也追随大伯父命陨黄泉。大哥在家守孝三年,而后留书出走,再也未回……我起初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每次问阿公,阿公都说大哥是去游历江湖了。直到去年我送明妤阿姐和亲,才在宫宴上再度见到大哥,也才知道,他消失的这些年,是隐姓埋名在北朝,伺机探查当年冤案之后的真相。”

“他来北朝,原来是为九年前的冤案……”苻子绯喃喃道,“那为何、为何……”她的言下之意,是为何谢澈会投身在苻府门上,可话没问出来,脑中思绪一转,已然了悟。是了,父亲从来都引独孤叔叔为知己,对当年旧案一直耿耿于怀,多年来暗中也为平反独孤一案奔波不休,只是近来,却不知为何与尚愈见隔阂疏远……

她心中怅然,半晌回味过来,才道:“如今独孤氏与东朝郗氏俱已平反了冤案,为何他还要留在北朝?且位为大将军,如今又手握军权,难免被我父亲猜忌恼怒。”

夭绍望了她一会,声音微凉:“苻姐姐以为,两朝陛下一卷御旨下放,便能了结当年的旧案?当年的血染都城、举族丧灭的哀痛,这样就能抚平?对独孤氏、郗氏而言,他们所有的仇人仍逍遥事外,如此,岂能平罢九年怨怼之心?”

这些话她虽低声静静说来,听入苻子绯耳中,却如遭重击,至此才领会到谢澈的苦楚,更觉自己与谢澈之间,往日之情看似亲密,却原来从未了解过他的伤痛和为难,心中又愧又恨,垂下眼眸,轻轻叹了口气:“是我想得简单了。你大哥大仇未报,我又怎能让自己牵绊住他的脚步?之前那样的胡闹任性,却枉对他的一番心思了。”说到此处,她轻轻微笑起来,脸庞也有了光彩,柔声说道,“我也才知道,原来,他并不是要存心负我。”

夭绍低声道:“苻姐姐,我大哥是真心喜欢你的。只是如今因你父亲的猜疑和北帝的忌惮,与你的事,怕是……”她停住不说,沉默一刻,又笑道,“过几日我要就要回东朝了,你愿意与我一起南下,去邺都见见阿公吗?”

“南下?”苻子绯嗫嚅着,恍惚良久,才摇了摇头,“我不能随你走。”她抬起双眸,眼中含泪,目光却甚为清澈,微笑看着夭绍,道:“你大哥为国为家可以不顾一切,我虽是女子,但幼承庭训,也知晓家国君父不能背叛的道理。”

家国君父——夭绍未想她的执念在此,怔了片刻,不由苦笑。在这样的四个字面前,任何劝说都是徒劳,于是只得叹息:“纵然不南下,姐姐就真甘愿入宫为妃?”

苻子绯不答,望着窗纱上摇曳不住的婆娑树影,手指抚摸着窗棂,默然中似在思索什么。渐渐地,她眼神空茫,似望向了无尽的远方,忽而一笑道:“东朝,江左……往日听你大哥说起那里的景致,我心中便很向往,只可惜,今生是注定无望啦。”她手指倏地用力,推开窗扇,冷风灌入,案上烛火扑闪几下,光影晕晕晃荡,随即一灭,满室昏暗。

阁楼外,月已西沉,曙光未露,天色黑如沉墨,再透不出一丝光亮。

(三)

夭绍回到王府时,已是拂晓。一夜未眠,兼之心中伤感、郁结未消,卧榻后沉沉睡去便不愿再醒,直到黄昏时分,云玳估算着宫宴时辰,不得不入内室将她自榻上拉起。夭绍浑身无力,任侍女挑选了裙裾,描绘了妆容,束起高髻。待一切收拾妥当,她又伏案闭目休憩起来。直等商之回府,命人来叫明嘉郡主同去宫中,她才揉着额喝了一杯醒神的甘露,又叮嘱沐奇几句,方自玉璧园出来。

府外车马已备,却未见商之。夭绍撩起车帘想要先上车,目光一瞥车内,脚步止住。只见车厢壁上斜挂着一条细玉杆,其上趴伏着一只飞鹰,灿金色的羽翼,淡绯色的眼眸,雪白尖嘴,神采奕奕不可一世。

夭绍认出这便是去年在云阁见到的商之的飞鹰,笑了一笑,柔声道:“我们见过了。”

那鹰懒洋洋打量她一眼,骄傲扬起脖颈。夭绍只道彼此叙过旧,隔阂已消,便要探身入车中,岂料那飞鹰盯着她,双目精光忽盛,拍翅直袭过来,惊得她忙抽身后退。

“画眉,不得胡闹!”身后一声低喝传来,那飞鹰眸光微敛,展翅在夭绍头顶绕了几圈,才翩然飞去府前黑袍男子的臂上,将系着细竹管的左爪高高举起。

商之取过竹管,淡淡道:“去吧。”

那金翼飞鹰低低嘶啸一声,似有不舍,在商之袖袂上又磨蹭了两下,方才重新展翅,飞扬直冲云翳。

商之看过竹管里的密函,唇边微微一扬,含笑揉碎丝绡。他抬起头,方见夭绍仍站在车旁,仰着头愣愣看着飞鹰消逝的方向,神色怅惘。

“上车吧。”商之上前掀起车帘,在她身边轻声道。

夭绍这才收回目光,转头望着他,红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踌躇又止。

商之声色不动,只握着她的手,将她送入车中。

一路无言,至宫门前天色已暗,数千宫灯煌煌璀璨,更衬得重重殿阙的雍容寂静。两人刚下车,迎面一辆紫绛罽軿车驾缓缓而至,也在宫门前停下。车门打开,仆人伸手扶出一女子,绯色宫裙外罩素色轻纱斗篷,腰佩一枚剔透水苍玉,姿影秀美。听闻仆人在耳旁的低语,那女子在车边静站片刻,慢慢转过头来。

宫灯映照下,玉颜妍丽,明眸深远,正是裴萦。

裴萦不曾在宫门前久留,望了一眼商之,又看向夭绍,浅笑着点了点头,便在仆人的搀扶下,先入了宫门。

夭绍并不知今夜宫宴裴萦会来,初时虽讶异,但转念想起近在咫尺的血苍玉,却是又欢喜又忐忑。

晚宴摆在北苑青云殿。

不同北帝大婚时设宴的瑶光殿,青云殿既无富贵雍容的气象,也无华丽精致的陈设,不过是木石砌成的古朴殿宇,幽致僻静,筑在千顷碧波的一座孤岛上。

夭绍与商之乘舟而去,遥望青云殿,只见殿周珠帘垂散如雨披泄,在数十盏宫灯照耀下,宛若一片明霞御风凌波。

轻舟一行如同仙旅,待上岸后,迎面凉风阵阵、清香扑鼻,愈发让人心旷神怡起来。岛上古树环拥,繁枝参天,时已入夜,林中却有无数的珍禽异兽悠然散步其间,姿态矜持高傲,毫不避忌行人。

夭绍脚步微顿,抚摸其中一只白鹤,流连不走。商之瞧向殿中,见帝后均还未到,于是也不催促,负手一旁,微笑着看她逗玩白鹤。

“我曾经也养了一只鹤。”夭绍坐在道旁矮石上,手轻轻安抚白鹤的背。那鹤贪恋她的温柔,将长长的脖颈伸过去,依偎在她的肩头。夭绍忽怔忡起来,低声道:“鹤老以前也喜欢这样靠着我,可是……如今却不知道它在哪里……”

商之道:“我一个月前却见过鹤老。”

夭绍讶然抬头,商之轻笑道:“其实自九年前起,义垣兄便一直带着鹤老。如今他随着阿彦南下了,想必鹤老此刻也在阿彦身边。”

“是吗?”夭绍抿起唇微笑,目中柔光轻动,望着白鹤,其间思念之色愈见深浓。“我好久没见到他……嗯,它啦……”她微微低下头去,站起身,与白鹤道别。

两人刚要转身入殿,岸边又靠过来两条华舟,舟上有人隔着很远便在不住嬉笑,满岛安静,唯她一人笑声娇憨,此刻刚上岸,便放声喊道:“尚哥哥,明嘉郡主!”

商之二人回头,只见慕容虔夫妇与慕容子野夫妇俱已上岸。晋阳一身淡黄宫裙绣着金色牡丹,临风一站,丽色不胜娇盈。她提着裙裾小跑至夭绍面前,含笑道:“你原来一直没有回东朝啊,可恨子野一直瞒着我,我今天才知道。不然我大婚时一定要要请你入宫赴宴的!”说着又拉起夭绍的手,喜滋滋道,“你送给我和子野的画我很喜欢,那只歇在梧桐树上的凤凰,唔,真是漂亮!”

夭绍也很高兴:“你喜欢便好。”她轻轻放开晋阳的手,与商之一起上前见过慕容虔与云氏。本要欠身礼拜,慕容虔却止住她道:“皇家宫阙,不必行家礼。”那云氏在旁边淡淡一笑,看了夭绍几眼,并不多言。

夭绍从小便知云憬的姑母嫁与了北朝慕容氏,虽则谢、云两族向来交往亲厚,但她出生时云氏早已来到北朝,因此从未见过,只听闻这个云氏闺字徵在,自幼聪慧善决断,举族视为奇才,可惜身为女儿身,空有满腹才华,却不得施展。后来嫁与慕容氏,便再未回过东朝。

夭绍与她今日初见,难免心中好奇,暗暗打量她,只觉她容色果然清丽柔婉,但看向自己时,笑容客气礼到,眉目疏远而淡漠,竟无一丝的亲热之情。夭绍微觉诧异,声色不动,默默退立一旁。

几人说过家常,便往殿中行去。慕容虔与子野、商之在前先走,不免轻声论起朝中政事。晋阳和夭绍陪伴云氏跟随其后,晋阳笑语频频,夭绍偶有和应,云氏总是温温柔柔地笑着,却一言不发,目光望着林中深处,若有所思。

一路上但凡晋阳经过处,林中鸟兽无不惊退四散,晋阳跺脚竖眉,佯怒道:“本公主有那么可怕?”

夭绍一笑不言,云氏柔声道:“你呀,它们还不是被你小时候折腾怕了。”

晋阳撅起嘴,不以为然:“本公主自幼爱怜它们,何曾折腾过?”

云氏悠悠道:“你小时候来岛上玩,动辄会将它们捉拿回自己宫中,细银链锁着,金丝笼困着,说是爱怜,不如说是从此囚禁了它们。须知它们和人也一样,是要自由和自在的,虽本性纯良,但倘若被关琐的时间长了,忿恨怨怼之心难免而生,你也不要太过埋怨它们。更何况,每物都有自己的生存喜好,安身哪处便是哪处,何故要四处奔波不停,不仅乱了自己的道路,也乱了别人的生活,若是惹得事小还能原谅,倘若事大,那便是要变天啦。”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晋阳听前几句时还不住点头,面有愧色,待听到后面,便开始茫然,蹙眉撒娇:“娘亲说什么呢?晋阳都听糊涂啦。”

云氏挽住她的手,含笑轻拍:“我是唠叨了点,你也不用细听。公主尚幼,且身处皇家,这些道理本也不需要知晓的。”言罢侧首看了看夭绍,轻轻道,“不过听说郡主自小聪慧,又得沈太后和舜华姐姐多年教导,人情世故自是通晓,想必是能明白我的话的,是不是?”

夭绍方才看她神色本就心觉异样,后来听她开口说话,便细心留意听了。她自幼遭逢大难,如今又南北奔波,历经了不少事,自能听出云氏是话中有话。只是云氏的言语乍然而至,她隐隐约约觉得是在责苛自己,但问责从何而至,她一时却理不清头绪。

此刻云氏问话,她只得如实道:“夭绍惭愧,并不能知晓伯母的言中深意。不过伯母的话,夭绍会记在心中。”

“如此便好。”云氏轻笑颔首,携着晋阳,先踏上了石阶,走入青云殿中。

夭绍揣思着云氏的话,脚下踟蹰,有意落在诸人身后。待她入殿时,晋阳正拉着先到的裴萦絮叨不休,云氏与慕容虔坐于左侧首席,夫妇二人含笑低语,像在商谈什么。慕容子野坐在离晋阳不远处,微笑支颐,望着晋阳的一笑一颦,眸中满是温柔缱绻之意。

席上不曾见到商之,夭绍也没有多寻,自找了一处空席坐下。殿中侍女随即奉上一盏热茶汤,青云殿处在水泽岛上,入夜湿寒,夭绍在林中深处待得久了,此刻确有些冷意,低头饮了几口热茶汤,平稳住心神,才抬头看向对面。

殿中与殿外一般,灯烛不多,却有无数珠帘悬挂周壁,映得满殿光彩柔和温润。夭绍目光落在裴萦的面庞上,凝视一刻,微微惊讶起来。

适才宫门外匆匆一瞥不曾发觉,此刻在炫目的珠光下,夭绍方看清裴萦一反往日柔弱的病态,肌肤光洁明亮,眉目神采焕发,端是十分健康动人的模样。而裴萦与晋阳笑谈时,也非素日弱不禁风的袅然之态,双颊绯色晕染,那样绮丽的颜色,绝非脂粉可敷成。

裴萦病恙痊愈了吗?夭绍甚为疑惑。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

相邻推荐: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