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皎洁,远峰积雪,山间夜色清透如画。身披黑色斗篷的夭绍不时便站在商之面前。她摘下帷帽,露出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的面庞,微笑道:“商之君,我来迟了。”
商之戴着面具,不辨喜怒,唯有那双凤眸在淡凉的月色下流淌着冰雪般的光泽。他望了夭绍良久,却又不发一语,夭绍被他注视得不安,奇道:“你怎么了?”
商之淡然转身:“既来了,那便问吧。”
夭绍含笑道:“问什么?”
商之道:“你今夜敢溜出来见我,难道不是因为心存诸多疑惑?昨日江上郡主吹笛,想是为了投石问路。”
夭绍不禁笑道:“原来你们佛家弟子学的都是占卜测算么,个个都是神机妙算的。”来意既被他一下点明,她也不再踌躇,背着手走到他面前,“我的确是有问题请教商之君,你上次送我的丝桐古琴……”
“月出琴。”商之打断她,摘了脸上的面具,在古枫树旁的大石上坐下。
月色下那突现的容颜俊美至极,夭绍不敢多看,侧身坐于他身旁,疑惑道:“你怎么知道那琴的别名?”
“那琴也是别人送我的,而他对月出琴的渊源知晓得一清二楚。”商之在寒夜里微微一笑,看着夭绍道,“当初送给你,不过原物归主罢了。”
原来只是为了原物归主吗?夭绍咬了咬唇:“那能否告诉我,当初那琴是谁送给你的?”
商之的目光在她脸庞上闪烁半晌,才道:“澜辰。”
“憬哥哥?”夭绍怔住,想起那日自己问云憬时得到的否定回答,不由紧紧蹙眉,“月出琴为何会在他手里?”
“或许下次见面时你该好好地问问他。”商之笑意忽有些飞扬。
夭绍在他的笑容下愈发困惑,思索良久,才又慢慢出声道:“除了月出琴,还有一个问题。”她将要出口的话在心中流转萦回了千遍,才低声问道,“你……你是鲜卑独孤族的人,对不对?”
商之不语,转目望着她,那素来冰寒的眸光深处有锋芒凌厉,但又仅是一闪而过。
夭绍似浑然不察他复杂的心绪,慢慢道:“飞鹰,柔然,还有……你精通音律……”
“不必再说了,”商之打断她,轻笑,“原来那时你便知道了。”
“我知道,但不见得事实就是清楚明白。”夭绍盯着他,一字一字柔软出唇,“独孤玄度,是你的什么人?”
商之面容异乎寻常的平静,在夭绍的目光下沉默长久,眸色忽幽忽明,深邃莫测。夭绍见他如此,早已认定答案,一时心情激荡,竟是无法言语。商之却蓦地放声一笑,振袍起身,戴上面具。
“时辰不早了,臣送郡主回营。”他的语气瞬间清冷,也不顾夭绍答应,疾行如风,就此下山。
夭绍忙起身跟随,一路走得匆促,她愈靠近,他愈远离,最终,他远远在前,她遥遥在后。山路崎岖,那袭黑袍在夜色中飘飞似云,月光下,他修俊的身姿虽望得真切,夭绍却又恍惚觉的那是一抹不可捉摸的幻影,不论何时,似乎只要她一旦企图靠近,他便会莫名消失。
不过,从小到大,她也确实不曾有过靠近的机会。
她长长叹息,正胡思乱想之际,自然不曾发觉前方商之已停了脚步在等她。待她发觉时,商之突然回身掠过来,揽着她避至一处暗岩之下。
“你……”夭绍刚开口,嘴却被商之的手捂住。
商之垂首看了她一眼,夭绍醒悟过来,眨了眨眼睛。
商之缓缓将手自她唇上移开,暗岩之下的藏身之处颇为窄小,他的手臂紧紧抱住她的腰,挪动不得。夭绍在他怀中喘了口气,此刻倒也没心思去避讳这亲密的姿势,因为山岩外,正有两人一前一后自伽下谷间走出。
这两人夭绍和商之都认识,走在前面的正是今日在襄城外见过的许郡太守崔安甫,而跟在他身后的,却是北朝的中尉裴伦。
到了岩外一处矮坡,裴伦驻足,开口时语气很不耐烦:“崔大人,到底是什么事,非得要神神秘秘地引我出谷?”
崔安甫站定,低声赔笑道:“裴将军莫急。”
“莫急?”裴伦性格暴躁如雷,哪里忍耐得了。
崔安甫忙道:“是丞相大人今早有密信派人传给我,让我带给将军。”
裴伦一声冷笑:“二哥有信给我?何必又要通过你传信这般麻烦?拿来!”
“是是。”崔安甫忙自怀里取出一卷帛书恭敬递上。
裴伦迅速阅完,却捏着帛书长久不语,崔安甫忍不住问道:“丞相大人的意思,裴将军可明白?”
“明白什么?”裴伦皱眉,双掌运劲,手中帛书顷刻碎成了在风中四散的碎末。
崔安甫一介文士,怎见过如此武功,当下一个哆嗦,费思道:“那裴将军的意思是……”
“本将军没功夫理丞相的大谋小谋,”裴伦冷道,“我只知道自己奉了皇命来护送东朝公主的鸾驾,便要尽职。什么路上借故拖延,本将军人笨,不会!我答应了陛下在这月底把明妤公主送到洛都。这是圣旨,不可违抗。”
崔安甫愣了好一会,轻笑道:“裴将军难道不知道丞相大人的苦心?”
裴伦双眼瞪得浑圆,上前揪住崔安甫的衣襟,喝道:“丞相大人的苦心?我看不见得。怕都是你们这些小人从中挑唆,逢迎拍马,让我二哥和五姐脑子越来越昏,我还没找你算帐!”
“将军……此话怎说?”崔安甫看出他眼中遽然而起的杀意,不禁浑身冷战。
裴伦怒哼了一声,双臂抡起,将崔安甫甩在一旁。
“滚!”
崔安甫身子发软,站起来未走几步,又跌倒在地,他回头战战兢兢看了裴伦一眼,果真连爬带滚地走了。
裴伦怒气难消,松了松衣襟,站在冷风中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半日,他才低叹出一声,手掌自脸上一捋而过,似哭似笑道:“真是作孽……”
好不容易等裴伦也转身离开,商之靠着岩壁一动不动,似在沉思,夭绍犹豫片刻,出声问道:“丞相为什么要裴伦借故拖延路上时间?”
商之道:“若婚事延期,天下人笑话的唯有皇帝。”
“这样,”夭绍看着他冷静的面容,质疑道,“那你为何却似不担心?”
商之唇边一扬:“裴行还不至于这么笨,敢在联姻的事上出如此周折,想必是有人暗借他的权令行事。只要裴行不出手,此行路上虽则不会风平浪静,但也不至于会出什么大错。”
夭绍莞尔:“听起来你倒很有自信。”
“当然。”商之低头,亦是一笑。
两人对望之际终于意识到此刻姿势的暧昧,想要急步后退时,受空间所累,未免手足失措。商之闪身出了岩外,等夭绍从阴影下慢慢走出来,他动了动唇,欲言又止:“方才……”
“权宜之计,我明白。”夭绍微笑,目色明净无尘。
商之微觉释然,戴上面具道:“我送你回帐。”
夭绍却道:“不必了,我偷偷溜出来的,两人一起回去倒容易被人发现。”话音落时,身影便在月色下掠起一道潇澈云烟,直朝伽下谷飘去。
四周的空气里似乎还有她遗留下的灵动馨香,淡淡一缕,却仿佛就此漫入了心肺。商之有些失神,一时沿着那道紫影掠过的路径,慢步走回伽下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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