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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玉笛流音飞怒江(第4页)

夭绍闭着眼眸,泪水无声滴落。明妤握着夭绍冰凉的手指,沉默半晌,却蓦地一笑,声音浸透了飘浮江天的寒冷,徐徐叹道:“原来如此。”

(三)

一日江渡,迟暮时分,舟行至江中央,站在船头已隐约可见对岸那连绵起伏的轩辕山脉。夜色匆匆降临,江上不刻便见雾气弥漫,虽是如此,舟行仍不歇,环卫翔螭舟外的百船灯盏齐亮,放眼瞧去,漫江灵火摇曳,宛若坠入人间的璀璨星河。

赵王司马徽站在甲板上望着北方出神,冰雹般的凉雾极轻易地打湿了他的面庞,他却毫不自知。

“赵王。”身后有人无声无息地走近。

他回头,看着身后含笑静立的宫装女子,唇动了动,声音忍不住发颤:“明妤……公主。”

“你的脸全湿透了。”明妤柔声道,抬起衣袖,轻轻擦上他的面庞。

司马徽身体僵硬,面色愈发青寒,连身上的金袍也失去了往日的耀眼夺目,更不说能对她言谈从容。

周遭静得异常,他转目看了看,这才发现甲板上已一片空旷,先前守卫俱已退去。

明妤微微一笑:“赵王但可放心,方才那些都是少卿的亲卫,绝不会胡言乱语。”她将留恋的目光从他脸上挪开,慢慢走去了船舷处。江风大起,吹动她的裙裾妙曼飞扬。想是她身姿太过孤弱,于夜风地席卷下竟如将要离逝的云烟。

司马徽望着终是不忍,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这里太冷,有话我们入舱再说。”

“冷吗?”明妤茫然四顾。

司马徽叹息:“好,如果你有话,那就这里说吧。”

明妤对着江水发呆,喃喃问道:“三年前,你不告而别后,可是回洛都娶妻?”

“是。”

“后来可曾给我写信?”

司马徽怔了片刻,才道:“未曾。”

“你还撒谎!”明妤忽然笑起来,笑声尖细冰凉,一反平日的温柔之意。她回头盯着司马徽,一字一句道:“我都知道了。三年前,你被裴太后突然召回洛都,她让你娶妻裴氏,你拒绝了,请旨去了代郡守边关,一去三年未回。可裴太后还是做主在洛都为你纳了赵王妃,你这三年从未回过洛都,怕是连你妻子样貌如何也不知道吧?”

司马徽心头猛震,脸上的青寒褪去,转而微微发白,抿紧唇一言不发。

“你说你未曾给我写信?可三年前的中秋之夜,我却收到了你的信。”明妤取出袖中帛书扔到司马徽怀中,强忍心中的苦涩,轻声道,“但这信并非你写的,我也是昨日才知道。你写的信都被裴太后命人中途扣下,一封也未到我的手中,是不是?”

司马徽依然不言,只紧紧捏着那卷帛书,用力到指骨森森凸出。

明妤盯着他,毫无退却的坚决。

“明妤……”他在她刺人的目光下唯有苦笑,“如今说这个,还有意义吗?”

“我与你先有情,又与你的弟弟后有婚约,如今更是你来为你弟弟迎亲,裴太后的心思我不想猜,也懒得猜。”明妤冷笑,目光锐利,“我只想猜你的心思——你是为了你们司马氏的家国,还是为了成全你弟弟的皇位?你不想让那些要你们兄弟反目的贼子趁心,所以甘愿舍自己,甘愿舍我,只为保他,对不对?”

司马徽摇头道:“明妤,够了。”

“够了?还不够!”明妤望着他,眉目涌出一丝得意,面庞也倏然有了光彩,“我早就该知道,你根本不是那样无情的人。”

司马徽沉默,明妤的信任和情意在此刻只能让他愈发觉得悲哀和无奈。他摇头叹息,低声说:“明妤,事已至此,你不要再做傻事。”

“能做什么傻事呢?”明妤不禁莞尔,手指轻轻抚摸他俊美刚毅的面庞,低声道,“我只想保护你,我也可以不惜一切。你不要再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何苦——”司马徽悲彻心肺,下意识握住明妤的手,纤细的冰凉融入掌心,令他一个激灵猛然清醒。

他放开她,转身疾步离去。

明妤只追了一步,旋即驻足。

此时此刻,什么也不必再说,什么也不能再说。

从今以后,她自能明白他的难,他也能明白她的苦。

夜下巨舟破浪,江水却依旧静静流逝,从容不迫地卷走了万千涟漪。

(四)

次日中午,诸舟于北朝兖州襄城外泊岸。许郡太守崔安甫一早领着百官迎着江风哆哆嗦嗦地候在岸边,想恭留公主舆驾在襄城多留几日,谁料送亲仪驾车马不歇,午膳之后,便启程往北。

沿襄城以北走的是深山密林间的宜阳古道。十月北朝已入冬,古道上行人稀少,两侧峻岭苍苍。行至未时,日头渐斜,山风愈发寒烈。因五十里内没有驿站停留,司马徽和萧少卿拨调了两千禁卫由中尉裴伦带领着快马加鞭,先行于前方的伽下谷安置营帐。

伽下谷是群山之间的一处平野,地势宽广,三面环山,恰能抵挡住呼啸的北风。舆驾于黄昏时抵达此处,晚霞余晖中,谷间平野已营帐连绵,篝火遍起。

昨日行舟,今日山路,众人又累又冷,晚膳过后,除了营帐外巡守将士的脚步声外,夜下的伽下谷早早便陷入了一片静籁。

这日恰是十四,明月将圆,清晖朗朗。时过戌时,夜色愈深,月光愈盛,伽下谷外不远处的高山上,突然断断续续飞散起清幽细微的笛声。

笛声片刻既歇,一只黑鹰从远处飞来,拍翅徘徊了片刻,终于找到目标,俯冲而下,落于山腰密林间一白衣布袍的中年男子肩头。

男子微笑着抚了抚黑鹰,摘下它腿上系着的竹筒,取出里面的细薄藤纸,借着穿透树枝的月光匆匆阅罢,对倚着古枫缓缓擦拭玉笛的商之道:“少主,是塞北来的信。云阁的人已将长靖公主送至云中,拓跋轩说,他已派了使者前去和柔然女王交涉贺兰将军一事,事情进展还算顺利。”

“顺利?”商之收好宋玉笛,淡淡道,“但愿如此吧。”他看了看月色,沉吟:“今日是十四了……石族老南下时可曾带上雪莲?”

鲜卑族老石勒道:“带了,不过为防路上行程不便,经过雍州永宁时,我已将雪莲给了离歌。云公子在两日前到了永宁城,离歌来信说已和他见了面,那两朵雪莲此刻想必也到了云公子手中。”

“那就好。”商之略微放心,又道,“让离歌在刺史府办的事进展如何?”

“一切皆如计划。”石勒笑意从容,“雍州刺史令狐淳素来清廉节俭,目前正苦于筹备恭贺陛下大婚的礼物,得知云公子此行北上必会停留永宁城查勘云氏将要开采的那座铜山后,他已采用了离歌献的计策。离歌来过密函,说令狐淳七日前已致信在青州琅琊做郡守的弟弟令狐恭,命他在青州利城借故查封了云氏的三处盐池,而令狐淳自己,此刻应正于雍州刺史府坐等云公子前去见他。”

商之道:“令狐淳一向谨小慎微,这次好不容易诱得他出壳,绝不能叫他再缩回去。让离歌小心应对。”

石勒道:“离歌年纪虽轻,处事却极老练,况且云公子也在永宁,应该不会出纰漏。”

“未免万一,你先行北上,于永宁城接应。”

“是,少主放心。”说到这,石勒想起一事,忽地肃容撩袍,单膝跪在商之面前。

商之俯身扶住他,不解:“你这是做什么?”

石勒神色愧疚,道:“贺兰将军被柔然俘走后,本该属下看好贺兰无忧,岂料一时大意,竟让无忧寻得空隙偷偷跟着少主去了东朝。少主此行本就极凶险,以无忧的个性这段日子必是给少主添了不少麻烦,属下有罪。”

“就这事?”商之不由一笑,“起来吧,无忧在东朝并没有惹事。”

“当真?”石勒不敢置信,“可我前天在渡口接到他时,他一脸沮丧的模样,我以为——”

“你以为是被我骂了?我何曾骂过他。”商之道,“不过是他的鹰被沈伊强行带走了,他怎能高兴得起来。”

石勒恍然点头,这才站起身,也是好笑:“原来为这事,看来沈公子倒是童心不减。”

眼看时辰不早,商之又嘱咐了石勒几句,正待下山,却见山脚有人影飘若清风,正朝这边赶来。他微怔了一瞬,道:“族老,你先离开吧。”

石勒此刻也看到山下来的人,迟疑了一下,方转身消失于密林间。

月光皎洁,远峰积雪,山间夜色清透如画。身披黑色斗篷的夭绍不时便站在商之面前。她摘下帷帽,露出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的面庞,微笑道:“商之君,我来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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