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他念罢,她亦奏罢。
夭绍眼前恍惚又看到了昔日父母在月下依偎的身影,一瞬失神后,江风拂面,凉意醒人。她抚摸着琴弦,心中突然有股憋不住的难受。
曲犹在,人长逝。
“先生果然知音,”她低声道,“这曲子,就名《月出》。”
“好听。”谢粲流连在方才曲音中的温柔情意,以最简单、最直接的词语称赞。
毓尚却默不作声,弯下腰,拉过夭绍的手臂,将质地柔滑的白色丝绢轻柔地缠上她血珠欲滴的指尖。
“阿姐,你的手怎么了?”谢粲一惊之下,不觉说漏了嘴。
不过,月色下的那双素手十指纤细、莹白如玉,即便谢粲不说破,毓尚也该明白眼前这位以斗笠黑纱蒙面的知音乃是一位红颜。
“没什么,贪玩学刺绣,所以弄伤了。”夭绍一言带过。
因包扎手指她和毓尚靠得很近,陌生男子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在面前的绫纱上,异样的亲昵让夭绍觉得有种难耐的局促,六神无主间,轻轻将手自他掌心抽回,笑道:“谢谢先生,我自己来便可。”
她胡乱绕了丝绢正要打结,却听毓尚轻笑道:“十指连心,而且又是这般地灵活慧巧,就此伤残了岂不可惜?”
夭绍的面颊悄悄一红,依言松了丝绢,重新仔细包裹。
毓尚垂眸看她片刻,吩咐一旁一直静默的黑衣少年:“无忧,取装琴的木盒来。”
“是。”黑衣少年入舱取来琴盒,装琴时,忽闻夜空中有夜鸟厉啸遥遥传来。黑衣少年倾耳听了一刻,目光突然变得惊怒,将琴盒放下,扣指唇间,发出一声悠长清啸。
毓尚亦是扬眸,脸色微冷。
此对主仆神情如此怪异,夭绍和谢粲在疑惑中抬起头,只见广袤夜空下有两三黑点盘旋而至——飞鸟博翅,阴影渐浓,那竟是南方极少见的凶悍鹰隼。领头的一只飞鹰此刻更是俯冲急下,飞影流线,径直扑袭画舫舟头。水天夜色中,那飞鹰褐色的眸子似有荧光迸溅,凌厉诡秘宛若出于鬼府的暝光,分外骇人。
夭绍惊站起身,望着飞鹰,忍不住后退一步。
“不必怕,它不会伤你。”身后有只温暖的手及时将她扶住,响在耳边的嗓音很是低柔,“这是我的鹰。”
他的鹰?夭绍惊疑,忍不住仔细看了看毓尚。
月光下,只见他微微扬臂,修长柔韧的五指于空中轻轻一划,那飞鹰便放慢了冲刺的速度,缓缓停落在毓尚的胳膊上。它用赭色的嘴尖轻啄毓尚的衣襟,方才还精光毕露的褐眸这时竟隐含怯色,甩着翅膀,不安地抖了抖。
黑衣少年无忧慌忙过来抚摸飞鹰的脑袋,指间所触温热湿润,抬起一看,竟是血液。
“少主?”少年清秀的面庞上满是担心,见毓尚沉吟不语,又低头问那鹰,“你怎会受伤了?”
谢粲静默旁观,见他和飞禽说话,不禁噗嗤笑出声。
无忧立刻横眸过来,目光吃人的凶狠。谢粲一个激灵,忙解释道:“我是看它可爱……可爱……”
无忧将飞鹰自毓尚臂上抱入自己怀中,冷哼:“它自然可爱。”
夭绍上前察看飞鹰受伤的头部,说道:“此伤尖利深刻,该是被另一飞禽叼伤的痕迹。”抬头时见毓尚一脸凝重,忙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来了几个故人而已。”毓尚眼睛望着远方,笑意略透寒凉。
故人?夭绍心如明镜,自知并非如此。
眼前这对主仆对飞鹰分明爱护有加,那“故人”却还敢出手伤了鹰,其中的渊源可想而知。不过此刻他既这般敷衍自己,显然是不愿她掺和进去,那么自己也无谓多管闲事。
念及此处,夭绍道:“先生既有故人来,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也好。”毓尚点点头,转身将琴装入木盒,递至夭绍面前。
夭绍怔了怔:“先生这是何意?”
无忧见状更是拧了眉,小声埋怨:“少主,你好不容易赢了这琴,才得一天……”
“琴赠知音,是佳事。”毓尚淡然道。
谢粲闻言大乐,忙拉扯夭绍的衣裳催促她接下古琴,还不忘对着无忧挤眉弄眼,气得对方狠狠甩过脑袋。
夭绍不想毓尚赠琴的理由是这般直接,愣了一刻,也不故作姿态,接过木盒抱入怀中,微微垂首:“多谢先生赠琴。”她从腰间取出一枚玉佩交到毓尚手中,微笑道,“无功不受禄。先生今后但凡有任何指教,都可执此佩来邺都太傅府找明嘉商谈。”
毓尚略一颔首,未再敷衍寒暄,转身入了舱中。
无忧当下挥手逐客:“你们可以走了。”
谢粲嘻嘻一笑,无视无忧发青的脸色,伸手重重摸了摸他怀里的鹰,这才心满意足地和夭绍一起下了船。
姐弟二人重新上马,夭绍看天色约莫已过戌时,不想方才一耽搁就是这么长时间,暗道一声糟糕,急鞭促马赶回城。
踏上城外官道,未走多久,便见对面有二人纵马迎来。
“是沐三叔和沐五叔。”谢粲看清来人,扬声道,“你们怎么来了?”
那二人驰近吁马,月色下皆着一袭暗灰布衣,连样貌也长得有六七分相似,不过一人斯文清秀些,一人英气粗豪些。
两人都已年过不惑,神色间极见沉稳,英气的那个男子答话道:“郡主夜里出城久久未回,身旁又没人跟随,太傅不放心,让我和三哥出城来寻。”
夭绍念着方才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地点头:“辛苦三叔和五叔。”
不同沐五的直爽粗犷,沐三心思细腻,听出夭绍的语气有些不对,轻声问道:“郡主,可是出了什么事?”
谢粲抢话道:“也没什么事,我们路上遇到尚先生,因此耽搁了一会。”
“尚先生?”沐三看着夭绍,显然在等她的答案。
夭绍想了想,压低声音对沐三交代了几句,而后挥鞭指着谢粲道:“三叔,你替我将七郎送回慧方寺。五叔与我先回府。”
“送我?”谢粲对这托付颇觉受辱,当即拒绝,“不必送我,你们护着阿姐回去就行。”
夭绍声音一冷:“七郎。”
谢粲辩声察色,心知没有转圜的余地,只得道:“那我先回了,阿姐路上小心。”说完拽了缰绳,领着沐三掉头驰回。
(三)
临海章安沐氏一族百年依附晋陵谢氏,至今已几代家仆。如今的沐氏一辈兄弟五人,三人留府照顾谢昶,另外两人外放任官。出城寻找夭绍的正是沐氏兄弟中的老三沐奇和老五沐冰,而他们的大哥,谢府总管沐宗,此刻正站在僖山脚下的太傅府前徘徊等待。
静寥的长街深处依稀传来了马蹄声,纷纷踏踏不下数十骑,沐宗凝目望去,只见夜色下火把束束,一群锦衣侍从环卫着华衣金冠的男子急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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