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绍只觉得那凤凰炫目得刺眼,拍了下他的额头,拉他坐在一旁的岩石上,问道:“太子来了慧方寺后,没出什么事吧?”
“呵!”谢粲煞有介事地感叹,“慧方寺堂堂国寺,我们来了没几天,居然发生了一次火灾,一次偷窃。怎么,这些事没人去宫里告诉婆婆?”
夭绍皱眉:“你仔细说说。”
“火灾是我们到寺后第二日傍晚起的,而且就在我们住的禅房附近。偷窃却是昨夜发生的,来人似乎是要偷慧方寺的金玉佛像,不过没有得逞,被人发现了。只是他武功倒高,轻功更是了得,在那么多高手的围攻下居然还能够逃走。”
夭绍道:“有没有什么异常的?”
谢粲道:“昨夜偷窃的人惊动了全寺,我和太子也出了禅房去看。那人暗器功夫十分精湛,一手飞刀伤了好几个禁军,还有一把飞往太子,刀势凌厉,连我也不是对手,好在后来有人出手救下了太子。”
如此说来,当时竟是千钧一发的危险。夭绍听罢不免有些心惊肉跳,忙问:“谁人出手相救?”
谢粲道:“那人自称偃风,慧方寺的主持竺法大师认识他,对他很是信任,还让他从此也跟在太子身侧。”
“偃风?”夭绍想了想,神色间似有所悟。
谢粲瞥眸:“难不成阿姐认识他?”
夭绍一笑道:“幼时见过,他也该认识你。有他在太子身旁无疑是又一道铜墙铁壁,那我就放心了。”
谢粲有些纳闷:“阿姐也这么信任他?他究竟是谁啊?”
夭绍笑笑道:“江左云阁大总管偃真的大名你听说过吗?偃风便是偃大总管之子。”
夜色渐深,夭绍担心府中祖父牵挂,和谢粲谈完事后,便要下山回城。她本想让谢粲立即回寺,可谢粲却说夜路难测,坚持要送夭绍。
他拍胸昂然的样子已颇有男子汉的气概,夭绍失笑,也不再强求,任他驰马跟在身后。
姐弟二人沿着曲水纵马急奔,此时的邺都城外一片宁静,凉风扑面,月色微寒。寂寥之中,忽有一缕琴音乘风而至,雅致清幽处直如天籁,令九霄也在顷刻为之生辉。
这琴声来得突兀,姐弟二人自然为之所惊,齐齐勒马。
谢粲环顾四周,伸臂指向前方:“阿姐,你看!”
前方有片汀渚,夭绍举目望去,只见一艘画舫停在岸边。河浪拍打,画舫轻摇,有白衫男子坐在舟头抚琴,他的身后,一黑衣少年笔直而立。
此意境倒是再写意风流不过,夭绍被琴音吸引,忍不住拉了拉缰绳,慢慢驰过去。
起初的琴声悠扬似惠风吹拂,如白云沥沥初晴,孤鹤荏苒漫飞,当夭绍靠画舫愈近,那琴声便愈发铮铮铿锵,好似大风卷水间,有壮士拔剑,行神横空、行气如虹,一番浩然苍苍的凛冽叫人心潮澎湃得几乎不可自抑。
在她停马汀畔的霎那,琴声一断,戛然而止,余音绕耳回旋,竟透着无比凄然。水寒潇潇,孤怅入骨,伤痛扼腕之意直刺胸怀。
“天风浪浪,海山茫茫,英雄遗世独立,万里难以求归。”夭绍沉浸在不尽的曲音中,低声而叹。
她的声音虽低,可在此静夜下,抚琴的男子却听得清晰。
男子面对流水奏曲,并不回头,只淡然道了句:“月下逢知音,人生难得。”
这嗓音一如方才的琴声,行云流水中气清神闲,让人闻之忘俗。
不过是偶尔相遇,夭绍只惊羡人间居然有此等佳音,倒也未想深交,笑了一笑,便掉马回头。她提了缰绳要离开时,不料身旁的谢粲忽然高呼:“啊!先生,是你!”
七郎竟认识这等人物?夭绍心疑,再度停马。
琴案后的男子闻言似也讶异,转身望过来。
一刹那,水光星月的辉芒皆被浮蔽,天地间唯剩那男子白衣飞袂,华美容色如夺出黑暗的烈焰,照人双目的耀眼。
神采张扬至斯,可他立在舟头的气度却分明风轻云淡,望着岸上姐弟二人,寒冽的目中微现一丝笑意。
饶是谢粲不是首次见他,目光触及对方的视线,仍是倒吸一口凉气,悄悄凑到夭绍耳边道:“直到见了此人,我方知前人说的风华绝代谓之何意了。”
夭绍置若罔闻,对舟头的男子揖手而笑:“真是抱歉,我二人想必是打扰先生抚琴了。”
“无妨。”男子目光飘过夭绍,又看了看谢粲,“小公子还记得在下?既是有缘再次相遇,更得知音解曲,不妨上舟一叙。”
“我们……”
夭绍还没来得及推辞,谢粲已经爽快应承道:“好啊!”
夭绍闻言脱力,狠狠瞪向谢粲。
她戴着斗笠,蒙着绫纱,此眼色谢粲自是毫无察觉,只管下马跳上舟头,朗声笑道:“我乃晋陵谢粲,敢问先生——”
“在下毓尚。”
“原来是尚先生,”谢粲见夭绍依旧骑马岸上,指着她对毓尚殷勤介绍道,“这位是我兄长,晋陵谢明嘉。”
“七郎!”夭绍咬牙喝道。
谢粲一个哆嗦,缩了缩脖子。毓尚却望着夭绍,目色深远,仿佛可以穿透她斗笠上的面纱,清晰看到她脸上尴尬与恼怒交加的神色。
夭绍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得跃上船头,拱手作揖后,方道:“先生与我弟弟曾见过?”
不等毓尚回答,谢粲已急急说道:“我前几日见先生来过慧方寺,竺法大师亲自相迎。”他转过头打量毓尚,好奇,“你和大师是朋友?”
毓尚道:“不敢,竺法大师是我师叔。”
谢粲诧道:“你竟是佛门弟子?”
毓尚一笑:“也不算,我不过是学了些佛家义理。”
佛家义理——谢粲听到此处,想到寺里那些僧人日日念的经书,立即一个寒噤变了脸色,连声道:“先生居然通晓佛家义理,在下佩服,佩服。”
他话里阴阳怪气,少年难以捉摸的心思毓尚只是一笑置之。
谢粲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他弹的琴上,只见月光下那琴身银泽如练,若秋霜凝成,不由说了句:“好琴。”
毓尚道:“小公子也通音律?”
“不通。”谢粲一脸坦荡地否认,随即又指夭绍,“我兄长却是此中高手。她弹出来的曲子,不一定就比先生的差。”
“胡说什么?”夭绍低声斥责。
毓尚看她的眼神愈发多了分专注,微笑道:“明嘉公子既是通晓音律,相逢不易,又是良宵好月,不如也奏一曲,如何?”
夭绍看一眼他的琴,悄悄将刺绣刺得早已千疮百孔的手指藏到身后,想要婉言拒绝,谁知谢粲竟推着她,将她按坐在琴案前,又蹲下身托腮看着她,期盼地:“我也好久没听你弹琴了。”
夭绍进退不能,只得伸出手,拨弄了几下琴弦。试音时,指间流声清悦,分外动人,倒让她起了孩子般爱宝的心气。她在琴案前盘膝坐好,仰望苍暝月色,浩瀚星河,想起幼时父亲常在月下给母亲弹奏的曲子,心念一动,按律抚出。
她的琴声全然不同方才毓尚指下的挥洒雄浑,其音色欢快明媚,浓浓的旖旎中却又含带淡淡的愁思。
夭绍弹琴时,毓尚于一旁轻声慢吟道: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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