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绍心中着急,自无暇察觉侍女异样的神态,忙掀了锦被下榻着屐。谁料踩地的刹那腿脚酸软无力,一个趔趄险些倒地。侍女快步过去将她扶稳,嗔道:“郡主慢些,云公子在陛下的文昭殿待了两个时辰,此时已经出宫了。”
“已出宫了?”夭绍目色一黯。
“是啊。”侍女在一旁回想今日午后见到的那宛若仙人般的俊颜,羞涩的言词中难掩向往,悄声对夭绍道,“郡主,世人说江左独步云澜辰。果不其然,奴婢今日见到的云公子,真真是风姿绝代。”
身处宫阙殿阁之间,来往可望多少贵胄人杰,侍女既能这么说,想必云憬的风华确实无双。
“是吗?”夭绍垂首,回应淡淡。
云憬什么模样,她五岁时就知道。
少时的朝夕相处,他的样子早刻在她的记忆里,只是隐隐约约地,总和另一个人的面庞模糊在一起。
而那个人的样子,却烙在夭绍的心底。(二)
夭绍虽如此的不以为意,但也知道,侍女对云憬敬若天人的向往却并非只因一面惊艳所致。
早在永贞十年间,时人便盛行有七言赞语,曰:大才槃槃商之君,江左独步云澜辰,挟剑绝伦萧少卿,盛德日新沈伊郎。
这四句话流传之广,不仅在市井之间人尽皆知,便是深宫之中,也早是人人耳熟能详的地步。赞语里提到的那当世最夺目耀眼的四个年轻人里,除了为首商之君是北朝人以外,其余三个,都是东朝的世家子弟。
沈伊自不必说,身为当朝丞相之子,郡望武康沈氏,性情卓尔,文采风流,当属东朝名士之冠。萧少卿文成武成,风姿特秀,更是湘东王萧璋的世子,身份之尊贵,难以言语。
至于那位云澜辰——
早在他十一岁时,白云之子的名声便已广为人知。
且说剡郡云氏,当属东朝名望显赫的大族之一,与武康沈氏、晋陵谢氏一般,百年前东朝开国时,云氏先辈本也是肱股功臣。但因云氏族人素来善商道不喜官道,更兼“云氏子孙不得轻易仕途”的祖训,历朝历代云氏入朝为官的人少之又少。直到云憬祖父云绰这辈,方出了些许转变。
云绰和先帝有莫逆交情,先帝当政困境时云绰携云氏家财挺身而出,平四夷,行新政,丰功累绩,官拜大司徒,娶先帝胞妹柔仪公主为妻,剡郡云氏这才又在东朝史册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云绰之子云濛生性温和,与世无争,见父亲去世时东朝政局稳定,海晏河清,便辞了世袭爵位,又领云氏全族避隐剡郡,专心筹划家族商事。说也奇怪,云濛此人足迹随云氏商旅遍及天下,却独独鲜至邺都。自云绰逝后十多年里他唯来过邺都一回。
那一回,正逢九年前的中秋宫宴,也是十一岁的云憬初次入宫。
当时,皇帝萧祯初登基,风采焕发,正是年轻得意之际。念及云家的功绩,为表亲和感激,萧祯于宴上唤云憬步至金銮前亲自问话。站在玉阶下的少年绣衫飘飘,临风而立时神仪清绝,眉目间更有一股飒飒爽朗的潇洒。
萧祯宴上多饮,醉意微起,只觉眼前少年宛若朗月趁风送入凡间的仙童,不禁脱口道:“既见此颜,如拂仙风。仙风永存,不见凡人萤火之哀。”
云憬抬头,口齿清晰,语字明润:“譬如白云与日月,白云虽昼夜永存,却无日月之熠熠精华。臣为白云,陛下日月。”
他未加思索的对答令萧祯大叹,心中喜爱不已,宴上诸人也是交口称赞,“白云之子”由此美名传扬。
而世人如今称赞的云澜辰,自然早已不再是当日那个有着急智应辩之才的小小孩童。
夭绍深处宫中,只听旁人说云家公子是如何如何地运筹帷幄,将云氏商事周流天下,富家亦富国;又听说云家公子是如何如何地才德非凡,自四方吸引至云氏门下的食客上千,奇人异士数不胜数;还有说云家公子的天人姿色,此事向来最让妙龄少女向往憧憬,至于是如何如何地俊美无双,夭绍却不再听得进去。
而如今听闻云憬来到邺都,夭绍急着见他,一来固然是为少时的情谊,二来,却是想亲自求证两件事。
秋雨过后,夜空霁朗,月色格外清亮。横穿邺都的曲水绵延在如此秋夜下,波光粼粼,宛若银绸流向远方。
宫城外的长街沿曲水东西伸展,至城东流枫岭一带,曲水在此间低凹处落成一汪深池,池名碧秋。
碧秋池不负其名,水色青如翡翠,透澈见底。而一侧流枫岭入秋便见漫山枫红,流火般的颜色映入碧秋池,竟丝毫不现绯霞扑水的艳丽,唯见那池水愈发凝碧沉沉,意境幽凉。
流枫彤岭,碧秋池色,如此旖旎风光自带来无限繁华。池畔雅阁毗连、酒肆无数,池中又有画舫滑行、丝弦笙歌,是以无论白昼深夜,此处都是邺都最为热闹的地方。
只是对于鲜出宫中的夭绍而言,眼前这等热闹却喧嚣陌生得很。她在人来人往的街口驻足须臾,才跟随谢府家仆走入那条华灯璀璨的街道,顺着潮涌的人群挤到岸边,任由家仆伸手招来一艘画舫,对持桨的两个大汉道:“去对岸。”
画舫里有歌女弹唱,滑桨的大汉虽双臂孔武,但在这样酥软的曲音下,却只将画舫滑行得悠然缓慢。
夭绍端坐舱中,静谧间的高华气度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家仆落下锦帘,将歌女春色荡漾的目光挡在外头,急声催促两大汉划快些,边于一旁递上碧色的水酒,笑道:“这是此间闻名的碧枫酿,郡……”他顿了顿,看着束发高冠、宽衣博带的夭绍,改口道,“公子不妨尝一尝解闷。”
夭绍见盏中酒色碧绿剔透得近乎可爱,浅抿一口,唇齿间顿时芳香流溢,不禁一笑:“碧枫酿?名字有趣,味道也奇巧。”
这酒并不烈,胜在清甜可口,是以酒量甚浅的夭绍饮酒数盏后,倒也未起醺醉之意。
此时画舫已过池中央,远处的喧闹遥遥而绝。水波上夜雾微起,夭绍朝岸上望去,只见流枫岭上灯火煌煌,漫山枫红下,一座高阁孤筑山腰,白玉为瓦,朱琅为檐,十分的轩丽中自有出尘的风雅。
“那便是云阁了。”仆人感慨一叹,对夭绍道,“太傅交代过,若郡主出宫想找云公子,到这必能见到他。”
夭绍轻轻一笑:“夭绍的心事,阿公从来洞若观火。”她低头,缓缓再饮一盏碧枫酿。
片刻后画舫泊入池畔,仆人掏出几枚金铢,命两大汉原地等着,这才引夭绍沿青石台阶而上。
这里是东朝云阁机要经略之地,向来戒备森严,数十持剑的侍卫把守两侧。阁顶有青云琉璃匾额,“云阁”二字遒道苍劲,正出自先帝的御笔。
将近阁前,家仆请示夭绍道:“未免这些人不长眼睛误伤郡主,奴还是先上前为郡主通传一声。”
“且慢,”夭绍从腰间摘下一枚白玉,嘱咐他道,“不要提封号,便说东山故人、晋陵谢明嘉求见云澜辰。”
“是。”
仆人卸下随身携带的佩剑,捧着白玉送至为首的侍卫面前,作揖道:“东山故人、晋陵谢明嘉求见云阁少主。”
谢府门下从无庸人,仆人虽老,言谈举止却自藏历练豁达之态。侍卫见夭绍衣饰华贵,仪容不凡,亦不敢慢怠,说了声“稍等”,当即持玉佩离去,不过片刻便再出来,身旁已多了位五官冷峻的中年男子。
“郡主。”男子望见夭绍,肃容上前,弯腰便拜。
夭绍坦然受了一礼,这才将他扶起,微笑道:“多年不见,夭绍处在宫里,只能耳闻江左云阁的大总管偃真是何等地精明干练。今日得缘再见,偃叔叔果然风采依旧。”
“郡主却不再是当年的女娃娃了。”偃真沉静的眸间流出温暖笑意,见夭绍频频望向身后,猜到她的心思,忙解释道,“云阁派去南海和巴蜀的两支商旅今日刚回邺都,少主正在见他们,此刻无法抽身。还请郡主先去少主书房稍等片刻,等那边事一完,少主随即便来见郡主。”
想来那人还是这样的骄傲,不通半分情面的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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