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沈伊底气十足地抬了头,“阿憬是今日傍晚入的城,眼下已在云阁。”
舜华皱眉道:“你父亲去信剡郡云氏不过三日,阿憬竟这么快便至邺都?”
她在困惑之下骤起疑思,不免微微出神。沈伊趁机迅疾披了黑绫斗篷,对夭绍眨眼:“消息送到,我先走了。”袍袂一振,已是黑衣如烟,瞬间夺门掠出。
舜华不住摇头,望着在风中兀自晃悠的门扇,命殿外侍女关了,这才低声叹息:“若不是禁卫统领看你是丞相之子的情面,你以为自己可以这般行走自如?当真是不像话。”她回身坐到案边,见夭绍忍痛已忍出满额冷汗,忙在一旁洗净丝绢,擦上她的面庞。
“姑姑,”夭绍踌躇着轻声问,“婆婆已出了佛堂?”
“是。”舜华的目光有意无意看向一旁案上的佛经,微笑,“你深夜抄经,是有何求?”
夭绍垂首,歉然道:“姑姑,劳烦您代我向婆婆请罪。午后婆婆入了佛堂诵经,太子出宫时,我……我让七郎跟驾去了慧方寺。”
舜华并无一丝的疑惑与惊讶,清眸沉静平和,看着她:“郡主能说说为何这样做吗?”
郡主?夭绍在她的称呼下微微一怔。
舜华乃东朝丞相沈峥之妻,也是江左世家武康沈氏的主母,即便是在八年前因故被沈太后召入宫中以女官名义伺候身侧,身份也还是尊贵非凡。夭绍身处宫中,舜华陪伴她成长俨然是母亲的教引行事,此刻却突然对她以“郡主”尊称,倒听得夭绍心生不安。
“姑姑别生气,我知道自己擅自安排七郎随驾是大胆妄为,只不过……”她想了片刻,才慢慢道,“眼下朝中是多事之秋。西南战事未平,荆州军和南蜀敌军仍相峙于岷江朱堤,至今胜败未分。北朝皇帝去年求亲我朝,定了今年十一月为大婚之期,如今时日将近,明妤阿姐联姻北朝势在必行。而在朝中,陛下得怪病昏迷不醒已逾数月,东朝亿兆臣民为此惶惑难安。既是如此乱局,就不得不防有人暗藏祸心、趁机发难,太子殿下的安全是重中之重。今日太子为陛下出宫祈福,是群臣上谏,太后许可,我无法阻拦。但是仅仅只有宫中侍卫和东宫长御陪同太子我又不放心,唯有让七郎贴身跟在太子身边。七郎虽少年意气,性子难驯,但他身手尚可,对太子又忠心耿耿,而且他也是唯一可日夜陪伴贴身跟随太子的人,有他在,我会放心些,婆婆想必也会安心些。”
“原是如此。”舜华冷凝的眉宇渐渐舒展,温言道,“我会如实上禀太后。”
舜华看顾夭绍用完汤药,又劝说她上榻休息,这才回到沈太后的寝殿。
寝殿里窗扇半开,飘动的帷帐间依稀可闻檀香的祥和清淡。沈太后躺在软榻上,榻前红玉珠帘低垂,嫣然流光映着她倦累的面庞,眉眼阴郁难现一丝神采。
舜华将要叩首,沈太后却道:“免了。”
“谢太后。”舜华站直身。
沈太后此刻颇觉筋疲力尽,揉额叹息道:“哀家实在是过于宠溺这个丫头了。”
“郡主虽擅命小侯爷随驾去了慧方寺,但她这样做也是有苦心的。”舜华将方才夭绍的说辞一字不落回复沈太后,末了劝解道,“郡主聪慧,是非大局历历分明,知晓可为与不可为,太后不必为此事太过忧心。”
“是吗?”沈太后却是心事重重不存乐观。
夭绍本名谢明嘉,“夭绍”为其闺字。夭绍母亲为本朝长公主陵容,父亲为当朝太傅谢昶的幼子谢攸。八年前父母双双离逝时,夭绍九岁,而她的弟弟谢粲方才六岁。守完孝三年,沈太后怜幼女遗孤,封夭绍为郡主,擢谢粲为东阳侯,将姐弟二人接来承庆宫亲自抚养,至今已有五年。
此对姐弟慧敏至极,但性格却是难以束缚的跳脱。尤其是如今年方十四的东阳侯谢粲,顽劣难驯,惹祸不断,素来是沈太后责之怕严、宠之怕溺的一大心病。今日傍晚,谢粲假扮禁军随驾,便是胆大包天、扰乱宫廷禁卫的大罪。这夜沈太后刚出佛堂,便收到禁军统领张谨送来的密报。若按往常,她早已遣人去寺中拿人,而方才却硬是将此怒压了下去,只着舜华前去质问,虽则心中不舍夭绍处罚是原因之一,但更大的原因,却也是明白,谢粲此行定然是受夭绍嘱托,暗中保护太子行事。
亲手教导了五年,承欢膝下的孙女对如今暗潮涌动的朝局政局看得如此通透,更知立足高处未雨绸缪,其成长之快,有些出乎沈太后的意料,同时也令她忍不住想起那些难以回首的前尘往事,另起一道忧心。
沈太后默然良久,才又出声:“哀家累了,前朝今日的折子就不一一看了,舜华,你拣重要的说说。”
舜华在心中顺了顺朝中诸事,禀道:“明妤公主将嫁北朝,都是各地官员上书恭贺的折子。北朝来国书,说来迎娶的使臣已自洛都南下,十日后到达邺都。”
“十日?看来北朝的皇帝倒很着急。”沈太后露出一丝微笑,指间执着佛珠悠然转动,问道,“荆州战事如何?”
“前线来过军报,未写紧急军情,想必没有大变。殷桓将军也不曾再要朝廷添加军饷。”
“殷桓不再要军饷?难得。”沈太后清冷的语意在笑声中变得深长,“岷江水汛已至,南方的战事想必快有结果了。”
舜华秀丽的面容柔静似水,年少时毕露锋芒的机敏如今已随岁月的流逝淡然敛于眼眸深处,微微垂首道:“恭喜太后。”
“有结果并非必胜,说喜还太早。”沈太后收了佛珠,敛平衣袖,撑了手臂要自榻上起身。
舜华忙上前将她扶起,言道:“殷将军武功赫赫,战无不胜,人称不世出名将,太后不必过于忧思。”
“不世出的名将?就凭他殷桓?”沈太后的笑声莫名地轻快起来,“即便世人都如此说,你心中也是这么想?”
答案就在嘴边,舜华却是低头不语。
沈太后自然知道此间顾忌为何,笑容在沉默下缓缓消散。她随手在榻旁的博山炉里添了一块香片,青烟袅然升起时,竟让她也恍惚想起了当年那位风姿如神的青甲将军,不由在怔思中怅然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文昭殿今晚可有消息?”
舜华道:“御医来过话。陛下昏迷中,仍是无法进食。”
“看来纵是用千金灵药,也不见起色。世上的神医当真如此难求吗?”沈太后望着自己身上仍着的礼佛素衣,苦笑道,“哀家每日在佛前诚心祷告,今日太子也为了他的父皇去了慧方寺静心礼佛……可红尘中千人万愿,我们的祈求,佛祖何时才会听到?”
“陛下的身体事关东朝社稷、万万人的安康,佛祖定然不会忘了此事,太后放心。”舜华轻声劝慰,“而且方才沈伊来了宫中,说剡郡云氏少主已到了邺都。阿憬……太后想必还是记得的,就是当年的白云之子云憬。这孩子我看着他长大,自小聪敏,听说如今已尽得他母亲的医术真传。请他为陛下医治,定得佳音。”
沈太后叹道:“但愿如此。”
云憬,昔日的白云之子——沈太后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时,不防一旁窗扇忽在此刻哗啦大开,冷风夹雨,吹得她一个寒噤。
舜华忙去关了窗扇,回过头时,正见沈太后轻轻收拢身上的素衣。舜华这才陡然惊觉,十数年来执掌东朝朝政、令五州风平浪静的当朝太后原来也只是这样纤细柔弱的双肩,那暗带银丝的披肩长发下,岁月的刻痕是这般地无情沧桑,眼前的太后纵还有惊世的仪容,却早不再是当年自己初见时那位疑似天人的玉妃。
这样的感慨下舜华未免想得深远,一时黯然无声。
腿疾缠人,夭绍虽咬牙硬撑,却总归无法在那样折磨人的疼痛下安然入寝。坐在榻上看了一夜的书卷,将近寅时,她才在困倦中昏沉睡去。
一觉深长,往昔年少的灿烂无忧在梦中浸透心底,仿佛带来了无比酣畅的轻松。夭绍回味着梦境,依依不舍地睁开眼。腿骨间的疼痛不再剧烈,剩余丝丝缕缕的酸楚,好似细虫噬咬。正心想外间是不是雨停时,有侍女入殿撩开帷帐,恰露出被殷然霞色染红的窗纱。
“终于放晴了,今日想必会秋阳高照。”夭绍长叹,颇觉苦尽甘来的解脱。
“郡主以为是早上呢?”侍女掩袖而笑,“眼下已经是傍晚啦。”
傍晚?夭绍怔了一怔,下意识觉得自己必然是在睡梦中错过了什么,忙问:“剡郡云公子可曾来宫中?”
“嗯。”侍女颔首,脸颊莫名红了红。
“他现下在哪?”
夭绍心中着急,自无暇察觉侍女异样的神态,忙掀了锦被下榻着屐。谁料踩地的刹那腿脚酸软无力,一个趔趄险些倒地。侍女快步过去将她扶稳,嗔道:“郡主慢些,云公子在陛下的文昭殿待了两个时辰,此时已经出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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