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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王本立天涯求父(第1页)

第三回 王本立天涯求父

浩浩如天孰与伦,生身萱草及灵椿。

当思鞠育恩无极,还记劬劳苦更辛。

跪乳羔羊知有母,反哺乌鸟不忘亲。

至天犬马皆能养,人子缘何昧本因。

说话人当以孝道为根本,余下来都是小节。所以古昔圣贤,首先讲个孝字。比如今人,读得几句书,识得几个字,在人前卖弄,古人哪一个行孝,是好儿子,哪一个敬哥,是好兄弟。将日记故事所载王祥卧冰、孟宗哭竹、姜家一条布被、田氏一树荆花,长言短句,流水般说出来,恰像鹦哥学念阿弥陀佛一般,好不入耳。及至轮到身上,偏生照管下来。可见能言的,尽不能行。反不如不识字的到明白得养育深恩,不敢把父母轻慢。总之孝不孝,皆出自天性,原不在于读书不读书。

如今且先说一个忘根本的读书人,权做人话头。本朝洪武年间,钱塘人吴敬夫,有子吴慥,官至方面,远任蜀中。父子睽违,又无音耗。敬夫心中萦挂,乃作诗一首,寄与儿子。其诗云:

剑阁凌云鸟道边,路难闻说上青天。

山川万里身如寄,鸿雁三秋信不传。

落叶打窗风似雨,孤灯背壁夜如年。

老怀一掬钟情泪,几度沾衣独泫然。

此诗后四名,写出老年孤独,无人奉侍。这段思念光景,何等凄切!便是土木偶人,看到此处,也当感动。谁知吴慥贪恋禄位,全不以老亲为念,竟弗想归养,致使其父日夕悬望,郁郁而亡。慥始以丁忧还家,且作诗矜夸其妻之贤,并不念及于父。友人瞿祐闻之,正言诮责,羞得他置身无地,自此遂不齿于士林。此乃衣冠禽兽,名教罪人。奉劝为人子的,莫要学他。

待在下另说一个生来不识父面的人,却念着生身恩重,不惮万里程途,十年辛苦,到处访录,直至父子重逢,室家完聚。人只道是因缘未断,正不知乃:

孝心感恪神天助,好与人间做样看。

说这北直隶文安县,有一人姓王名珣,妻子张氏。夫妻两口,家住郭外广化乡中,守着祖父遗传田地山场,总来有百十余亩。这百亩田地,若在南方,自耕自种,也算做温饱之家了。那北方地高土瘠,雨水又少,田中栽不得稻禾,只好种些菇菇、小米、豆麦之类。山场陆地,也不过植些梨枣桃梅、桑麻蔬菜。此等人家,靠着天时,凭着人力,也尽好过活。怎奈文安县地近帝京,差役烦重,户口日渐贫耗。王珣因有这几亩薄产,报充了里役,民间从来唤做累穷病。何以谓之累穷病?假如常年管办本甲钱粮,甲内或有板荒田地,逃亡人丁,或有绝户,产去粮存,俱要里长赔补,这常流苦尚可支持。若轮到见年,地方中或遇失火失盗,人命干连,开浚盘剥,做夫当夜,事件多端,不胜数计,俱要烦累几年。然而一时风水紧急,事过即休,这也只算做零星苦,还不打紧;惟挨着经催年分,便是神仙,也要皱眉。这经催乃是催办十甲钱粮,若十甲拖欠不完,责比经催,或存一甲未完,也还责比经催。期间有那奸猾乡霸,自己经催年分,逞凶肆恶,追逼各甲,依限输纳。及至别人经催,却恃凶不完,连累比限。一年不完,累比一年,一月不完,累比一月。轻则止于杖责,重则加以枷杻。若或功令森严,上官督责,有司参罚,那时三日一比,或锁押,或监追,分毫不完,却也不放。还有管粮衙官,要馈常例,县总粮书,歇家小甲,押差人等,各有旧规。催征牌票雪片交加,差人个个如狼似虎。莫说鸡犬不留,那怕你卖男鬻女,总是有田产的人,少不得直弄得灯尽油干,依旧做逍遥百姓,所以唤做累穷病。

要知里甲一役,立法之初,原要推择老成富厚人户充当,以为一乡表率,替国家催办钱粮。乡里敬重,遵依输纳,不敢后期。官府也优目委任,并不用差役下乡一騷一扰。或有事到于公庭,必降颜倾听,即有差误处,亦不过正言戒谕。为此百姓不苦于里役,官府不难于催科。那知相沿到后,日久弊生,将其祖宗良法美意,尽皆变坏。兼之吏胥为奸,生事科扰。一役未完,一役又兴,差人叠至,索诈无穷。官府之视里役,已如奴隶,动转便加杖责。佃户也日渐顽梗,输纳不肯向前。里甲之视当役,亦如坑阱,巴不能解脱。自此富贵大家,尽思规避,百计脱免。那下中户无能营为的,却佥报充当,若一人力量不及,就令两人朋充。至于穷乡下里,尝有十人朋合,愿充者既少,奸徒遂得挨身就役。以致欺瞒良善,吞嚼乡愚,串通吏胥侵渔、隐匿、拖欠,无所不至。为此百姓日渐贫穷,钱粮日渐逋欠。良善若被报充里役,分明犯了不赦之罪。上受官府责扑,下受差役一騷一扰,若楚受累,千千万万,也说不尽。

这王珣却是老实头,没材干的人。虽在壮年,只晓得巴巴结结,经营过活,世务一些不晓。如何当得起这个苦役?初服役时,心里虽慌,并无门路摆脱,只得逆来顺受,却不知甚么头脑。且喜甲下赔粮赔了不多,又遇连年成熟,钱粮易完,全不费力。及轮到见年,又喜得地方太平,官府省事,差役稀少。虽用了些钱钞,却不曾受其棒责,也弗见得苦处。他只道经催这役,也不过如此,遂不以为意。更有一件喜处,你道是甚喜?乃是娘子张氏,新生了一个儿子。分娩之先,王珣曾梦一人,手执黄纸一幅,上有太原两个大字,送入家来。想起莫非是个谶兆,何不就将来唤个乳名?但太字是祖父之名,为此遂名原儿。原来王珣子息宫见迟,在先招过几个女胎,又都不育。其年已是三十八岁,张氏三十五岁,才生得这个儿子,真个喜从天降。亲邻斗分作贺,到大大里费了好些欢喜钱。

一日三,三日九,这孩子顷刻便已七八个月了。恰值十月开征之际,这经催役事已到。大抵赋役,四方各别。假如江南苏、松、嘉、湖等府粮重,这徭役丁银等顶便轻。其他粮少之地,徭役丁银稍重。至于北直隶山陕等省粮少,又不起运,徭役丁银等项最重。这文安县正是粮少役重的地方。那知王珣造化低,其年正逢年岁少收。各甲里长,一来道他朴实可欺,二来藉口荒歉。不但粮米告求蠲免,连徭役丁银等项,也希图拖赖,俱不肯上纳。官府只将经催严比,那粮官书役,催征差人,都认王珣是可扰之家,各色常例东道,无不勒诈双倍。况兼王珣生来未吃刑杖,不免雇人代比,每打一板,要钱若干,皂隶行杖钱若干。征比不多数限,总计各项使用,已去了一大注银钱雇替。王珣思算,这经催不知比到何时方才完结,怎得许多银钱。事到期间,也惜不得身命了,且自去比几限,再作区处。心中虽如此踌躇,还痴心望众人或者良心发现,肯完也未可知。谁想都是铁打的心肠,任你责比,毫不动念。可怜别人享了田产之利,却害无辜人将爹娘皮肉,去捱那三寸阔半寸厚七八斤重的毛竹爿,岂不罪过!王珣打了几限,熬不得痛苦,仍旧雇人代比。前限才过,后限又至。囊中几两本钱用尽,只得典当衣饰。衣饰尽了,没处出豁,未免变卖田产。费了若干钱财,这钱粮还完不及五分。

征比一日紧一日,别乡里甲中,也有杻的、拶的、枷的、监禁的,这般不堪之事。看看临到头上,好生着忙。左思右想,猛然动了一个念头,自嗟自叹道:“常言有子万事足,我虽则养得一个儿子,尚在襁褓,干得甚事。又道是田者累之,我有多少田地,却当这般差役。况又不曾为非作歹,何辜受这般刑责,不如敝却故乡,别寻活计。只是割舍不得妻子,怎生是好?”又转一念头:“罢罢!抛妻弃子,也是命中注定。事已如此,也顾他不得了。但是娘子知道这个缘故,必不容我出门。也罢,只说有个粮户,逃在京师,官差人同去捕缉,教行李收拾停当,明早起程。”张氏认做真话,急忙整理行囊,准备些干粮小菜。王珣又吩咐凡所有寒暑衣服,并鞋袜之类,尽都打叠在内。张氏道:“你打帐去几时,却要这般全备?”王珣道:“出路的买卖,那里论得定日子。万一路上风雨不测,冷暖不时,若不带得,将甚替换。宁可备而不用。”张氏见说得有理,就依着他,取出长衣短袄,冬服春衫,连着被褥等件,把一个被囊子装得满满的。

次日早起做饭,王珣饱食一餐。将存下几两田价,分一大半做盘缠,把一小半递与张氏,说道:“娘子,实对你说,我也不是去寻甚么粮口。只因里役苦楚难当,暂避他乡,且去几时。待别人顶替了这役,然后回来。存剩这几亩田地,虽则不多,苦吃苦熬,还可将就过日。”又指着孩子道:“我一生只有这点嫡血,你须着意看觑。若养得大,后来还有个指望。”张氏听了,大惊失色道:“这是那里说起。常言出外一里,不如家里。你从来不曾出路,又没相识可以投奔,冒冒失失的往那里去?”王珣道:“我岂不知,居家好似出外,肯舍了你,逃奔他方?一来受不过无穷官棒,二来也没这许多银钱使费。无可奈何,才想出这条路。”张氏道:“据你说,钱粮已催完五分,那一半也易处了,如何生出来这个短见?”王珣道:“娘子,你且想,催完这五分,打多少板子,用了多少东西。前边尚如此烦难,后面怎能够容易。况且比限日加严紧,那枷拶羁禁的,那一限没有几个。我还侥幸,不曾轮着。然而也只在目前日后了。为此只得背井离乡,方才身上轻松,眼前干净。”张氏道:“你男子汉躲过,留下我女流之辈,拖着乳臭孩儿,反去撑立门房,当役承差,岂不是笑话?”王珣道:“你不晓得大道理。自古家无男子汉,纵有子息,未到十六岁成丁,一应差徭俱免。况从来有例,若里长逃避,即拘甲首代役,这到不消过虑。只是早晚紧防门房,小心火烛。你平生勤苦做家,自然省吃俭用。纺织是你本等,自不消吩咐。我此去本无着落,虽说东海里船头有相会之日,毕竟是虚帐。从此夫妇之情,一笔都勾,你也不须记挂着我。或者天可怜见,保佑儿子成人,娶妻完婚,生男育女,接绍王门宗祀足矣。”又抱过儿子,遍体抚摩,说道:“我的儿,指望养大了你,帮做人家,老年有靠。那知今日孩赤无知,便与你分离。此后你的寿夭穷通,我都不能知了。就是我的死活存亡,你也无由晓得。”说到此伤心之处,肝肠寸断,禁不住两行珠泪,扑簌簌乱下。张氏见丈夫说这许多断头话,不觉放声大恸,哭倒在地。王珣恐怕走漏了消息,急忙把那原儿放下,也不顾妻子,将行李背起。望外就走。张氏挣起身,随后赶来扯他。王珣放开脚步,抢出大门,飞奔前往。离了文安县,取路投东,望着青齐一带而去。真个是: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当下张氏,挽留不住丈夫,回身入内,哭得个不耐烦方止。想起丈夫一时恨气出门,难道真个撇得下我母子,飘然长往,或者待经催役事完后,仍复归来,也未可知。但只一件,若比限不到,必定差人来拿,怎生对付他便好。踌躇了一回,乃道:“丈夫原说里长逃避,甲首代役。差人来时,只把这话与他讲说。拚得再打发个东道,攒在甲首身上便了。料想不是甚么侵匿钱粮,要拿妇女到官。”过了两日,果然差人来拘。张氏说起丈夫受比不过,远避的缘故,袖中摸出个纸包递与,说:“些小酒钱送你当茶,有事只消去寻甲首,此后免劳下顾。这原是旧例,不是我家杜撰。你若不去,也弗干我事。”差人不见男子,女人出头,又且会说会话,奈何他不得,只得自去回官。官府唤邻舍来问,知道王珣果真在逃,即拿甲下人户顶当,自此遂脱了这役。亲戚们闻得王珣远出,都来问慰。张氏虽伤离别,却是辛勤,日夜纺织不停。又雇人及时耕种,这几亩田地,到盘运起好些钱财。更善怀中幼子灾晦少,才见行走,又会说话。只是挂念丈夫,终日盼望他归。那知绝无踪影。音信杳然。想道:“看起这个光景,果然立意不还了。你好没志气,好没见识,既要避役,何不早与我商量?索性把田产尽都卖了,挈家而去,可不依旧夫妻完聚,父子团圆。却暗地里单身独往,不知飘零哪处,安否若何。死生难定,教我怎生放心得下。”言念至此,心内酸辛,眼中泪落,呜呜而泣。原儿见了,也啼哭起来。张氏爱惜儿子,便止悲收泪,捧在怀中抚慰。又转一念道:“幸得还生下此子,不然教我孤单独自。到后有甚结果。”自宽自解,嗟叹不已。有诗为证,诗云:

寒闺憔悴忆分离,惆帐风前黯自悲。

芳草天涯空极目,浮云夫婿没归期。

话分两头。且说王珣当日骤然起这一念,弃了故乡,奔投别地,原不曾定个处所。况避役不比逃罪,怕官府追捕,为此一路从容慢行。看不了山光水色,听不尽渔唱樵歌,甚觉心胸开爽,目旷神怡。暗自喜悦道:“我枉度了许多年纪,终日忙忙碌碌,只在六尺地上回转,何曾见外边光景?今日却因避役,反得观玩一番,可不出于意外。”又想:“我今脱了这苦累,乐得散诞几年,就死也做个逍遥鬼。难道不强似那苦恋妻子,混死在酒色财气内的几倍。”这点念头一起,万缘俱淡,哪里还有个故乡之想。因此随意穿州撞县,问着胜境,便留连两日,逢僧问讯,遇佛拜瞻,毫不觉有路途跋涉之苦。只有一件,兴致虽高,那身畔盘缠,却是有限。喜得断酒蔬食,还多延了几时,看看将竭,他也略不介意。一日行至一个地方,这地方属卫辉府,名曰辉县。此县带山映水,是奇绝:

送不迭万井炊烟,观不尽满城阛阓。高一陽一里,那数裴王,京兆阡,不分娄郭。冬冬三鼓,县堂上政简刑清,宰官身说法无量。井井四门,牌额中盘诘固守,异乡客投繻重来。可知尊儒重道古来同,奉佛斋僧天下有。依县治,傍山根,访名园,寻古迹。百千亿兆,县治下紧列着申明亭;十百阿罗,山根前高建起梦觉寺。

这梦觉古刹,乃辉县一个大丛林。寺中法林上人,道行清高,僧徒学者甚众。王珣来到此地,寓在旅店,闻知有这胜境,即便到寺随喜。正值法林和尚升座讲经。你道所讲何经?讲的是大方广圆觉修多罗了义经。王珣虽不能深解文理,却原有些善根。这经正讲到:寂静常乐,故曰涅槃。不浊不漏,故曰清静。不妄不变,故曰真如。离过绝非,故曰佛性。护善遮恶,故曰总持。隐覆舍摄,故曰如来藏。超越玄闷,故曰密严国。统众德而大备,烁群昏而独照,故曰圆觉。其实皆一心也。王珣听到此处,心中若有所感,想道:“经中意味无穷,若道实皆一心,这句却是显明。我从中只简出常乐清净四字,便是修行之本。我出门时,原要寻个安身之处,即佣工下贱,若得安乐,便足收成结果。不道今日听讲经中之语,正合着我之初愿。这是我的缘法,合当安身此地,乐此清净无疑矣。”遂倒身拜礼三宝,参见大和尚,及两班首座。

又到厨下,问管家是何人,要请来相见。又问都管是何人,库房是何人,饭头是何人,净头是何人。众僧看见远方人细问众执事,必定是要到此出家的了。俱走来问讯道:“居士远来何意?”王珣答道:“弟子情愿到此出家。”众僧道:“居士要出家,所执何务?”王珣道:“我弟子是文安县田庄小民,从不知佛法,不晓得所执事务。”众僧道:“既不执务,你有多少田地,送入常住公用?”王珣道:“寒家虽有薄田几亩,田不过县,不能送到上刹收租。”众僧道:“然则随身带得几多银两,好到本寺陪堂?”王珣道:“弟子为官私差役,家业荡尽,免劳和尚问及。”众僧道:“既如此,只选定一日,备办一顿素斋小食,好与众师兄弟会面。”王珣道:“弟子离家已久,手无半文,这也不能。”众僧齐道:“呵哟,佛门虽则广大,那有白白里两个肩头,一双空手,到此投师问道的理。“内中又有一个道:“只说做和尚的吃十方,看这人到是要吃廿四方的,莫要理他。”王珣本是质直的人,见话不投机,叹口气道:“咳!从来人说炎凉起于僧道,果然不谬。大和尚在法堂上讲圆觉经,众沙弥只管在厨房下计论田产银钱,斋衬馒头,可不削了如来的面皮?”

众僧被王珣抢白,大家罗唣起来,扯他出去。王珣正与争论间,只听得法堂讲毕,钟鼓饶钹,长幡宝盖,接法林下座。走到香积厨前,见王珣喧嚷,问知缘故,法林举手摇一摇说:“众僧开口便俗,居士火性未除。饶舌的不须饶舌,皈依的且自还宗。”王珣当下自知惭愧,急便五体投地,叩首连连,说道:“弟子只因避役离家,到此求一清净,并无他故。一时不知进退,语言唐突,望大和尚慈悲怜悯,宽恕姑容则个。”当林见他认罪悔过,将他来历盘问一番,知是个老实庄家,乃道:“你既真心皈依,老僧怎好坚拒不纳,退人道心。但你一来不识文理,二来与大众们闹乱一番。若即列在师弟师兄,反不和睦。权且在寺暂执下役,打水烧火,待异日顿悟有门,另有剃度。佛门固无贵贱,悟道却有后先。须自努力,勿错念头。”王珣领了老和尚法语,叩首而起。向旅店中取了行李,安身兰若,日供樵汲。从此:

割断世缘勤念佛,涤除俗虑学看经。

按下王珣。再说张氏,自从丈夫去后,不觉年来年往,又早四个年头。原儿已是六岁,一日忽地问着娘道:“人家有了娘,定有爹。我家爹怎的不见?”突然说出这话,张氏大是惊异。说道:“你这小厮,吃饭尚不知饥,晓得甚么爹,甚么娘,却来问我。这是谁教你的?”原儿道:“难道我是没有爹的?”张氏喝道:“畜生,你没有爹,身从何来?”原儿道:“既有爹,今在何处?”张氏道:“儿,我便说与你,你也未必省得。你爹只为差役苦楚,远避他方,今已四年不归矣。”口中便说,那泪珠儿早又掉下几点。原儿又问:“娘可知爹几时归来?”张氏道:“我的儿,娘住在家里,你爹在何处,何由晓得。”原儿把头点一点,又道:“不知爹何时才归。”张氏此际,又悲又喜。悲的是丈夫流落远方,存亡未审;喜的是儿子小小年纪,却有孝心,想着不识面的父亲,后日必能成立。自此之后,原儿不常念着爹怎地还不见归。张氏听了,便动一番感伤,添几分惆怅。

话休烦絮。原儿长成到八岁上,张氏要教他去读书,凑巧邻近有个白秀才,开馆授徒。这白秀才原是饱学儒生,白道年逾五十,文字不时,遂告了衣巾,隐居训蒙。张氏亲送儿子到馆受业,白秀才要与他取个学名,张氏说:“小犬乳名原儿,系拙夫所命,即此为名,以见不忘根本。”白秀才道:“大娘高见最当。且原即本也,以今印昔,当日取义似有默契。”张氏道:“小儿生时,拙夫曾梦见太原两字,因此遂以为名。”白秀才说:“太原乃王姓郡名。太者大也,原者本也。论语上说‘本立而道生’,以圣经合梦而言,贤胤他日必当昌大蕃盛。合宜名原,以应梦兆。表字本立,以符经旨。名义兼美,后来必有征验。”张氏听他详解出一番道理,虽不足信,也可暂解愁肠,说道:“多谢先生指教,小犬苟能成立,使足勾了,何敢有他望。”从此到减了几分烦恼,只巴儿子读书上进。假如为母的这般辛勤,这般期望,若儿子不学好,不成器,也是枉然。喜得王原资性聪明,又肯读书,举止安详,言笑不苟。先生或有事他出,任你众学生跳跃顽嬉,他只是端坐不动,自开荒田。大学之道念起,不上三年,把四书读完,已念到诗经小雅蓼莪篇,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了。

其年恰当红鸾星照命,蓦地有一个人,要聘他为婿。你道是何等样人?这人姓段名子木,家住崇山村中,就是王珣甲下人户。王珣去后,里役是他承当。彼时原不多田地,因连年秋成大熟,家事日长。此人虽则庄家出身,粗知文理,大有材干,为人却又强硬。见官府说公事,件件出尖。同役的倒都惧他几分,所以在役中还不吃亏。段子木既承了这里长,王珣本户丁粮,少不得是他催办。几遍到来,看见王原年纪尚幼,却是体貌端庄,礼度从容,不胜叹异。想道:“不道王珣却生得这个好儿子,若我得有这一子,此生大事毕矣。”原来段子木家虽小康,人便伶俐。却不会做人,挣不出个芽儿,只有一女,为此这般欣羡。又向妻子夸奖,商量要赘他为婿。央白秀才做媒,问起年纪,两下正是同年,一发喜之不尽。白秀才将段子木之意,达知张氏,张氏道:“家寒贫薄,何敢仰攀高门。既不弃嫌,有何不美。但只有此子,入赘却是不能。若肯出嫁,无不从命。”白秀才把此言回复段子木。本是宿世姻缘,慨然许允。张氏也不学世俗合婚问卜,择吉日行礼纳聘,缔结两姓之好。可见:

天缘有在毋烦卜,人事无愆不用疑。

且说王原,资质既美,更兼白秀才训导有方,一面教他诵读,一面就与他粗粗里讲些书义。此际还认做书馆中功课,尚不着意。到了十三四岁,学做文字,那时便留心学问。一日讲到子游问孝、子夏问孝,乃问先生道:“子游、子夏,是孔门高弟,列在四科。难道不晓得孝字的文理,却又问于夫子?”先生道:“孝者,人生百行之本,人人晓得,却人人行不得。何以见之?假如孝经上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乃有等庸愚之辈,不以父母遗体为重。嗜酒亡为,好勇斗狠,或至忘身丧命,这是无赖之徒,不足为孝。又有一等,贪财好色,但知顾恋妻子,反把父母落后,这也不足为孝。又有一等,日常奉养,虽则有酒有肉,只当做应答故事,心上全无一毫恭敬之意,故譬诸犬马,皆能有养,这也不足为孝。所以子游回这一端孝字。又有一等,饮食尽能供奉,心上也知恭敬,或小有他事关心,便露出几分不和顺的颜色,这也不足为孝。子夏所以问这一端孝字。又有一等,贪恋权位,不顾父母,生不能养,死不能葬,如吴起母死不奔丧之类,这也不足为孝。还有一等,早年家计贫薄,菽水藜藿,犹或不周,虽欲厚养,力不从心。及至后来一旦富贵,食则珍羞罗列,衣则玉帛赢余,然而父母已丧,不能得享一丝一脔。所以说树欲静而风不宁,子欲养而亲不在。故昔皋鱼有感,至于自刎。孝之一字,其道甚大,如何解说得尽。”

王原听见先生讲解孝字许多道理,心中体会一番,默然感悟,想道:“我今已一十四岁,吃饭也知饥饱,着衣也知寒暖。如何生身之父,尚未识面?母亲虽言因避役他方,也不曾说个详细。如今久不还家,未知是生是死,没个着落。我为子的于心何安?且我今读书,终日讲论着孝弟忠信。怎的一个父亲,却生不识其面,死不知其处,与那母死不奔丧的吴起何异?还读甚么书,讲甚么孝?那日记故事上,载汉时朱寿昌弃官寻母,誓不见母不复还,卒得其母而归。难道朱寿昌便寻得母,我王原却寻不得父。须向母亲问个明白,拚得穷遍天南地北,异域殊方,务要寻取回来,稍尽我为子的一点念头。”定了主意,也不与先生说知,急忙还家。张氏见他踉踉跄跄的归来,面带不乐之色,忙问道:“你为何这般光景,莫非与那个学生合气吗?”王原道:“儿子奉着母亲言语,怎敢与人争论。只为想着父亲久不还家,不知当时的实为甚缘故出去,特回来请问母亲,说个明白。”张氏道:“我的儿,向来因你年幼,不曾与你细说。你爹只为有这个祖遗几亩田地,报充里役,轮当经催。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因是受苦不过,蓦地孑身远避。彼时只道他暂去便归,那知竟成永别!”王道:“既为田产当役,何不将田来卖了,却免受此分离之苦?”张氏道:“初然也不料这役如此烦难,况没了田产,如何过活。”王原道:“过活还是小事,天伦乃是大节。”张氏道:“总是命合当然,如今说也无用,只索繇他罢了,你且安心去读书。”王原说:“母亲怎说这话,天下没有无父的儿子。我又不是海上东方朔,空桑中大禹圣人,如何教我不知父亲生死下落。”张氏道:“这是你爹短见,全不商量,抛了我出去,却与你无干。”

王原道:“当年父亲撇下母亲,虽是短见,然自盘古开天,所重只得天地君亲师五个字。我今蒙师长讲得这孝字明白,若我为子的不去寻亲,即是不孝,岂非天地间大罪人!儿意已决,明早别了母亲就行。”张氏笑道:“你到那里去,且慢言你没处去寻,就教当面遇见,你也认不出是生身老子。”王原道:“正要请问母亲,我爹还是怎生个模样?”张氏道:“你爹身材不长不短,紫黑面皮,微微里有几茎胡须。在颧骨上有痣,大如黑豆,有一寸长毫无两三根。左手小指曲折如钩,不能伸直。这便是你爹的模样。但今出去许多年,海阔天空,知在何处,却要去寻,可不是做梦?”王原道:“既有此记认,便容易物色。不论天涯海角,到处寻去,必有个着落,寻不见誓不还家。”

张氏道:“好孝心,好志气。只是你既晓得有爹,可晓得有娘么?”王原道:“母亲十月怀胎之苦,三年乳哺之劳,以至今日,自顶及踵,无一非受之于母亲,如何不晓得有娘?”张氏道:“可又来。且莫说怀胎乳哺的劳苦,只你父亲出门时,你才周岁,我一则要支持门户,二来要照管你这冤家。虽然脱卸差役,还恐坐吃山空。为此不惜身命,日夜辛勤。那寒暑风霜,晏眠早起的苦楚,尝了千千万万,才挣得住这些薄产,与你爹争了个体面。你道容易就这般长大么?你生来虽没甚大疾病,那小灾晦却不时侵缠。做娘的常常戴着个愁帽儿,请医问卜,赛愿求神,不知费了多少钱钞,担了多少鬼胎。巴得到学中读书,这束修尚是小事,又怕师长训责惊恐,同窗学生欺负,那一刻不挂在肝肠。你且想,做娘的如此担忧受苦,活孤孀守你到今。回头一看,连影子只得四人,好不凄惨。你却要弃我而去,只所情理上也说不过。还有一句话,父母总是一般。我现在此,还你未曾孝养一日,反想寻不识面的父亲。这些道理,尚不明白,还读甚么书,讲甚么孝?寻父两字,且须搁起,我自有主见在此。”

王原听娘说出许多苦楚,连忙跪下,眼中垂泪,说道:“儿子不孝,母亲责备得极是。但父母等于天地,有母无父,便是缺陷。若父亲一日不归,儿子心上一日不安,望母亲曲允则个。张氏道:“罢,罢!龙生龙,凤生凤。有那不思家乞丐天涯的父亲,定然生这不顾母流落沟渠的儿子。你且起来,好歹待我与你娶妻圆娶。一则可完了我为母之事,二则我自有媳妇为伴。那时任凭你去,我也不来管你。”王原无可奈何,只得答应道:“谨依慈命,后日别当理会。”起身走入书房中,闷坐了一回。随手取过一本书来,面上标着“汉书”二字,揭开看时,却是汉高祖杀田横,三十里挽歌,五百人蹈海的故事。大叹一声,说:“为臣的死不忘君,为子的生不寻父,却不相反。”掩卷而起,双膝跪倒阶前,对于发誓道:“我王原若终身寻父不着,情愿刎颈而死,漂沉海洋,与田横五百人一精一魂杳杳冥冥,结为知己。”设誓已毕,走起来,把墨磨饱,握笔蘸饱,向壁上题诗一首,诗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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