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开车从学校正门出去,接学生的家长走得差不多了,正门外没有太多车,裴砚刚从正门拐出来,“滴滴”两声喇叭,他看见应叙的车。裴砚打方向盘的手一顿,下意识把自己的右手往下藏,藏完了才发现自己的动作,心里想笑,藏什么啊?应叙隔着两个车又看不见,裴砚刻意把车往应叙右边停,摇下来车窗跟应叙打招呼:“应总,在等我吗?”
他右手垂在身侧,应叙的视线扫过来,没发现任何不妥。
应叙问:“半小时而已,不久。”
裴砚笑笑:“别让叔叔阿姨等了,你快回家吧。”
应叙又问:“你呢?”
裴砚盯着应叙看了半晌,应叙这张很完美的脸总是没表情。裴砚不想被应叙知道自己受伤,他心里确实有点情绪,不知道对谁发泄,为什么没有老师管?为什么学校要视而不见?为什么敲诈勒索这么理直气壮?为什么自己要做那个多管闲事的人?为什么要受伤?这些问题裴砚在清洗伤口的时候就在想了,想不出结果,水流哗啦啦地冲过去手背,冲出来新鲜的红色的血,就好像这个伤口永远不会愈合,永远不会被人重视,所以要一直流血。
这些情绪裴砚要对谁说?
去校医院的路上碰上熟悉的老师,老师看见血关心裴砚,裴砚推说不小心撞到石头;校医院的医生看见裴砚的伤吃了一惊,问他怎么回事,裴砚三言两语说了情况,医生便叹气,劝裴砚下次还是不要多管闲事,说咱们当任课老师的,就上好课就行了,又不是教导主任又不是校长副校长,对吧?
或者朋友?或者父母?
裴砚突然笑了一声,把自己裹了绷带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看着应叙的眼睛:“应总,怎么办啊,裴老师光荣负伤了,流了好多血呢。”
抱一丝抱一丝这几天都在忙签售,终于回家了!马不停蹄我就上班来了!
第17章
裴砚很清楚地记得去年发生过的一件事情。
去年应叙的奶奶过世,裴砚作为家属也出席了葬礼。应家在圈子里有头有脸,奶奶的葬礼来了许多人,前来吊唁的人满脸悲痛,应家人脸上却几乎都是挂着笑的,一整天下来招待周到,让裴砚觉得今天好像并不是葬礼,而是宴会。
等到晚上散了场,裴砚陪着应叙留到最后。
父母亲戚们在收拾东西,满桌子的残羹冷炙,白包里厚厚的帛金,大家话不多,偶尔小声交流,叔叔婶婶在点帛金,全都记录在册。大厅里放着奶奶的骨灰盒,前头三炷香,此刻燃到了底,应父注意到将要燃尽的香,小跑进去拿了三根新的换上,又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应叙拿了个外套替裴砚披上了,声音虽然有些疲惫,却还是温和冷静的:“裴老师,麻烦你了。”
裴砚赶紧摇头:“不麻烦,应该的,你……节哀。”
这时候应母突然叫裴砚的名字:“小砚,吃饱了吗?我看你都没怎么吃,外人都走了,你去厨房找点儿吃的,让厨师再给你做点儿也行,别饿着了。”说这话的时候应母笑得温和,好像是一句简单的问候,发生在最平常的时刻。
裴砚说不用,吃饱了。
应叙被应父叫走说话,应母坐在裴砚身边,小声絮叨着应叙和奶奶的事情。
“小时候他跟着奶奶的时间最多,我和你爸两个做生意都忙,其实没忙到抽不出空陪他,大概那会儿就是觉得我们给他的物质条件足够好了,他应该活得挺开心的。
“他跟他奶奶最亲,你没发现吗?你俩结婚之后几个月才回一次家,但他一个周要给奶奶打一次电话。”
裴砚点头,应叙确实经常给奶奶打电话,光是自己碰巧听到的次数就已经足够多了。所以裴砚更加不解,因为应叙看起来并不伤心,亲人的离别总是难以愈合的伤口,陈伤或许还能用习惯来隐藏,可这会儿这伤太新鲜,鲜血淋漓的,应叙是怎么藏起来的?
后来两人回家,裴砚提出自己来开车,他担心应叙太过伤心疲惫,开车分神。却被应叙拒绝,理由是裴砚已经跟着折腾了一天,不能再麻烦裴砚。应叙开车专注,表情跟平常没什么两样,裴砚没忍住,问应叙不难过吗?
应叙似乎听到意料之外的问题:“因为奶奶吗?”
裴砚点头:“嗯,刚刚阿姨跟我说你跟奶奶关系很亲近。”
应叙摇头:“没有必要难过,生老病死都是顺其自然的。”
他这么说倒是很合理的,每个人都试图用这样浅显的道理去安慰亲人过世的朋友,可每个人又在心里很清楚地知道这道理是很苍白的,偏偏应叙笃定并践行了这句话。
裴砚就是从那时候真正了解到应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应叙冷漠,对情感几乎没有需求。这么说太绝对了,或者可以换个说法,应叙对情感的需求跟大多数人不同,他需要的部分太少,能接受的部分又太多,便显得冷漠了。大概跟家庭环境也有关系,奶奶的葬礼,应家没有任何一个人哭到失控。
所以裴砚在抬起手的瞬间又在心里笑自己,连最亲近的奶奶过世应叙都会给出一句“没有必要难过”,自己做什么又对他说这样的话?裴砚几乎立刻又垂下去自己的手,抢过刚刚那句话的尾音,不等应叙回答便再次开口:“所以没办法陪你回家了,不好跟叔叔阿姨解释,别让他们担心了。”
应叙看着裴砚:“怎么回事。”
裴砚耸肩:“一点小插曲。”
应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片刻后再次开口:“把车放在学校,你手受伤了,我送你回家。”
裴砚想都没想便拒绝:“手背划了一道,不耽误开车。”
应叙又问:“已经在校医院处理过了?”
裴砚点头。
两人始终隔着两辆车子的两扇窗,应叙上半身被框在车窗里,像是一副隔着次元的画一样。
裴砚接话:“那我先回家了?你去叔叔阿姨那里吧,当我道个歉。”
应叙摇头:“不去了,我陪你回家。”
裴砚想拒绝,拒绝的话没能说出口。
回家还是开了两辆车,裴砚觉得自己好像在闹什么脾气一样,这会儿挺幼稚的,明明坐应叙的车回去就好了,偏要自己开车回家。他时不时看后视镜,应叙的车保持着安全距离跟在自己后面,竟然让裴砚有种别样的心安。
到家裴砚下意识想洗手,手都伸到水龙头底下才看见纱布,再一抬头,应叙靠在门上静静看着自己。裴砚清了清嗓子:“这几天不能碰水。”
应叙“嗯”一声,挽了袖子靠过来,拧开水龙头。
裴砚往后退了一步:“怎么了?”
应叙捏过来他的左手:“一只手怎么洗?这只手能碰水,我帮你。”
裴砚闭了嘴,盯着应叙的动作,看着他两只手接了洗手液,仔仔细细地帮他洗手,洗一只手。这画面真有些好笑的,裴砚总觉得应叙不在洗手间,而是在厨房,自己的那只手也不是手,更像是某种即将上砧板的食材。
应叙洗得仔细,洗到裴砚几乎有些尴尬,主动找了一个话题:“早上还说明天我做饭,看来又得食言了。”
应叙:“嗯。”
裴砚心里叹了口气:“应总,还洗啊?没那么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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