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坐下罢。”陈黑蛇率先落座主位。
姜韫几人按照位置一一落座,一顿饭下来,整个?饭厅竟是落针可闻,气氛压抑到可怖。
她侧过脸看向坐在副位的陈嘉义,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只见陈嘉义低眉顺眼,一举一动皆在框内,像是一只被驯化的野兽,长年?累月关在暗无?天日的牢笼之中,他撕心呐喊,无?人在意。
如果她未曾见过他鲜活的模样,也就察觉不到他流着血的心。
饭毕,陈黑蛇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走了,黑洞阴冷的饭厅只剩下五人。
“我一直以为我爷爷够封建的了,原来,一山还比一山高。”毕有方摇头叹道。
陈嘉义也放下筷子,苦笑了一下,并未答话。
谢寻山打小?跟他认识,他清楚陈嘉义内心的苦闷与彷徨,可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得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背。
“没事。”陈嘉义抿唇笑了笑,他其实很不希望被他们看到他被困于一地的狼狈模样。
“对?了,你?在短信里说,有了巴林古祠的线索?”谢寻山问。
说到这个?,陈嘉义面露正色:“是我妈妈!”
想到方才席间那个?一身黑色长袖长裙,面无?表情到死气沉沉的女人,姜韫心头咯噔了一下:“你?妈妈……”
陈嘉义微笑:“你?看出来了?”
姜韫面色复杂地点头,那女人纵使穿了件长袖,可虎口处露出来的一小?段纹身却极为晃眼。
如果她没有看错,那应该是一条钩链纹身。
但这副纹身所描绘的并非蛇头钩,而是酆州秦氏的无?常钩。
无?常钩乃地府阴差谢必安,范无?咎勾取亡人阴魂的法器,也是酆州秦氏的家族图腾。
“你?们又打哑谜!”毕有方不满道。
“嘉义的妈妈,是酆州秦氏的人。”姜韫耐心解释,“咱们接下来要?去的巴林古祠,恐怕与秦氏有关,对?吗?”
陈嘉义点头:“巴林古祠,的确就在酆州秦氏地界。”
姜韫食指甲面在桌面轻轻摩擦着,而后她问:“还有更详细一些的线索吗?”
陈嘉义皱紧眉头:“自我父亲失踪后,我妈妈精神状况就一年?不如一年?,有时候跟常人也没什么差别,但大?部分时间,都跟今天你们看到的那样。”
他苦笑了一下,“巴林古祠的事还是上次她无意间说出来的。”
七日前,陈嘉义带着陈翩翩的遗骨回?了陈氏,陈家大?院差点没掀翻天。
“混账东西!”陈黑蛇怒极攻心,一棍子狠狠打在他的脊背上。
陈嘉义跪在门口,怀中抱着敛好的尸骨,垂着脸一言不发?,从头到尾,愣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翩翩的死,愧疚宛如潮水,几乎快要?将?他淹没。
“这就是你?想要?的?你?低下头看看你?自己?,还像个?人吗?”
陈嘉义眼皮动了动,他看见自己?满身风尘,未长好的伤口破开,鲜血浸了出来,丝丝缕缕,濡湿了衣服上细密的线,他自嘲地笑了笑,的确很狼狈。
“给我滚去祠堂跪着,要?列祖列宗好好看看,陈氏究竟出了个?什么大?逆不道的畜生!”
陈嘉义抱着尸骨起身,却被喝止:“把尸骨放下,逆子!你?是要?气死我吗?”陈黑蛇气得手中的蛇头拐杖用力点地,发?出“笃笃笃”的急促声响。
陈伯叹了口气,上前来接过尸骨:“给我吧!”
陈氏的祠堂夜里是不点灯的,地基下凹,潮湿阴暗,陈嘉义一路奔波回?来,昼夜不歇,身上的伤口被潮气入侵,痛中带痒,像是千万只小?蚂蚁在爬行啃食着伤口的嫩肉,很是难熬。
可他想到陈翩翩临死前的惨状,想到她从小?到大?跟屁虫似的跟着他,那张鲜活的脸最后被尸虫啃食得只剩一只骷髅,心中哀意弥漫。
一连跪了三日,滴水不进,陈嘉义眼前冒着白花,呼吸急促,冷汗从额间雨滴似的流淌下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倒砸在祠堂阴冷的地砖上。
再次醒来时,入目的是熟悉的床架,红木的,很沉闷,也很古旧,耳边是低低的抽泣声。
陈嘉义缓缓扭过脖子,就看见床边坐着一个?干瘦的女人,身上的衣服罩在那身消瘦嶙峋的骨头上,像是悬崖上的树枝挂着一条黑色的绸缎,迎着风,虚无?缥缈。
“妈?”声音很沙哑。
秦氏停止了哭泣:“你?醒了?还痛不痛?怎么弄的,到处都是伤。”
陈嘉义笑着摇摇头:“不痛的,我朋友受得伤可比我重了,人家还是姑娘呢!”
秦氏面露心疼,干枯的掌心抚摸着陈嘉义的额头:“别再乱跑了,好好留在陈家,听大?人安排,不好吗?”
不好!
陈嘉义收敛了面上的笑意,麻木地看着床顶,白色的蚊帐,是去年?夏天挂上去的,顶部积了一层厚实的尘埃。
“妈,你?想爸爸吗?”
秦氏浑身一震,她的丈夫?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的丈夫了,他去哪儿了?去哪儿了呢?秦氏极力回?想,是了,那天,岭南谢氏谢英伟来找过他。
他跟他走了,抛妻弃子!头也不回?地!
“为什么这么问?”秦氏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是不是也要?走了?你?要?丢下我,丢下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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