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河吃了冷脸,心里有些不好受。但是他相信王大花的为人,她说没拿,八成就是没在她手里。他信,但是韩山东不信。韩山东觉得,整个电台都在她王大花手上,怎么能单单少了个手柄?她不拿走那玩意,还能长翅膀飞了?她一门心思偷了去,就是想要个大价钱。
但是,从王大花今天的眼神来看,她的样子不像说谎。这一点夏家河心里有数。要是她真贪财,她早就知道他们的身份了,只要到日本人那里一举报,自然少不了赏银,可王大花不但没那么做,还要求加入组织,这至少说明,王大花心向善,知大小。夏家河想等晚上再去找找王大花,两个人静下心来细说一说,或许事情就有了转机。
傍晚,王大花点上油灯,收拾着仓库。一个黑影从外面直伸到墙上。王大花一回头,见门口站着夏家河,他提了一个包,又将手里的一个纸袋放在破桌子上,是十几颗核桃,他带给钢蛋的。
夏家河讨好地说:“老韩还让我给你拿了点晒干的片口鱼、小黄花、虾干儿,他说过些日子再给你晒点。”
“破鱼烂虾值几个钱?”王大花不屑。
“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去折腾老韩了,他人挺好的。”
王大花冷笑了一声,心想挺好还老不让她进组织?要是这事不是他一个人能说了算,那更简单了,把当家的找来,让他给我钱不就得了?是组织就得有掌柜的来主事,那就找掌柜的来,韩山东不是,夏家河更不是,那到底谁是?
“是毛主席。”夏家河慢慢地说。
“那就叫毛主席来,我和他说道说道。毛主席是共产党最大的官吧?我就找最大的官,跟你们这些虾兵蟹将也说不出个道道来。”
“毛主席在陕西,老远老远的地方,他来不了,你也去不成。”
“那……那大连这片总得有个掌柜的吧?这片儿谁说了算?”
“这是党的绝对机密,不瞒你说,大连地下党的最高领导是谁,我都不知道,更别说见过了。”
王大花冷笑道:“你干了一顿革命,连自己的头头是谁都不知道,这革命干的还有啥意思?”
“干革命一不为利,二不为名,干革命为的是天下苍生。”夏家河认真地说。
“人活着,怎么得为一样吧?名利都得,那叫高人,只要名不要利,那叫君子,只要利不要名那叫商人,你说你,啥都沾不上!”王大花不信夏家河说的话。
“要说什么不为也是假的,我干革命是计天下利,争国家名。”说到这个,夏家河开始滔滔不绝,“你想想,我们一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贫苦大众,像牛马一样地干活,为什么还吃不饱?就是因为地主恶霸多。我们老老实实种自己的地,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招谁惹谁了?可那小日本还是一口就把整个东北给吞了,还叫嚣要吃掉全中国,你说不赶走小鬼子,我们怎么当主人?不打倒恶霸地主,怎么当主人?但是现在敌人在明,我们在暗,所以,我们跟他们斗,还得讲究方式方法,要小心谨慎。正因为这样,组织虽然欢迎更多的人加入进来,但对加入的人还要严格考验,只有过了关,才能吸收进组织。就是进了组织,也得按组织的纪律来,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大家伙的安全,才能做成大事。”
王大花听不进去他这一套大道理,说白了就是打小日本嘛,谁不会?王大花懒得和他争了,逞口舌之快有啥意思?她有点累,打了个哈欠,起身想出去喊钢蛋回来,也提醒夏家河该走了。突然,外面传来钢蛋的求救声:“娘,救我……”
没等王大花反应过来,夏家河抢先一步冲了出去。
原来,是夏家河拿的核桃惹出了事,来的时候,夏家河看见钢蛋在仓库外面玩,就随手给了他几个核桃,自己进了仓库。钢蛋拿着核桃折腾了半天,也没吃进嘴里,他跑回仓库,从自己的玩具袋里翻出个东西,又到门口砸起了核桃,这回的工具得手了许多,钢蛋砸得起劲,手起家什落,一个核桃蹦跳着逃开,钢蛋提着家什追出去,核桃滚落到了一双皮靴跟前,钢蛋眼里只有核桃,捡了核桃重回到仓库台阶前,不想皮靴也跟了过来,伸手来抢钢蛋手里的家什,钢蛋这才抬头,看到眼前站着的是个日本兵。
“给我!”日本兵指着钢蛋手里的家什,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
钢蛋转身大叫着朝仓库跑去,日本兵紧随其后,叽里呱啦追上来,摁住钢蛋,夺过钢蛋手里的东西。
那居然就是夏家河、韩山东一直苦苦找寻的电台手柄。
夏家河和王大花脚前脚后冲出来,一见日本兵摁住了钢蛋,两人同时扑了过来,日本兵刚要掏枪,夏家河一把将他抱住,死死困住对方的胳膊,翻滚在上。几下子之后,夏家河显然不是日本兵的对手,王大花一把从后面抱住日本兵,日本兵一回身,甩开了王大花,回手从腰间掏出了枪。夏家河一巴掌打掉日本兵的手枪,顺势扑了上去,掐住日本兵的脖子,两人厮打起来。爬起来的钢蛋拿过一根木棒给王大花,王大花接过木棒高高举着,只见两人纠缠翻滚在一起,一时无法下手,夏家河大叫着催她快砸,王大花闭上眼,稀里糊涂一棒子打下去,就听“啊”地一声,王大花这一棒子砸在了夏家河的肩膀上,棒子飞了出去。
日本兵趁机死死掐住夏家河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掏腰上的匕首,匕首装在套子里,有些费事。王大花上去推着日本兵,却无济于事,王大花扑在日本兵身后,张开大嘴要去咬他的脖子,又无从下嘴。日本兵一使劲,将王大花甩下,又去解着腰间的匕首,王大花扑上去,抓着日本兵的裤子,一使劲,居然将裤子扯下了大半,露出一个白白的屁股。
日本兵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抓裤子,匕首掉在地上。夏家河利用这一当口,抓起身旁一块石头朝日本兵的脑袋砸去,日本兵“啊”地一声倒地,血立即喷了出来。王大花回头一看,只见日本兵眼珠子瞪着,眼窝里却渗出了血,瞬间一动不动了,死了。王大花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夏家河,一旁的钢蛋哆嗦不止,王大花一把蒙住钢蛋的眼睛,把钢蛋搂在了怀里。
三
暗夜如墨,没有月光的夜晚,一切都显得那么神秘。海边的风吹得人浑身发冷,远处的大海像一块无比巨大的黑幕,将无边无际的天地遮盖得严严实实,海浪随着潮汐,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拍打着海岸和礁石,四周充斥着大海特有的咸腥。
已是深夜,为了避人耳目,王大花和夏家河不敢走大路,他们专门挑一些僻静的小路走,到处都是石头,路上高低不平,坑坑洼洼。破平板车在石头上跳跃着,夏家河在前面拉着车,王大花在后面推着。他们摸黑来到靠近海边的一处悬崖边上,把一个麻袋卸下来,麻袋里装着那个日本兵,为了防止麻袋漂起来,他们在尸体上绑了石头。两个人把麻袋合力荡了几下,用力甩了出去,麻袋划了个弧线,沉沉地落进了大海里。夏家河从兜里掏出日本兵的手枪,要扔掉,王大花觉得有些可惜,夏家河看了看,也有些不舍,但他最后还是扔掉了,留在手里的是祸害,必须扔掉。
王大花和夏家河回到仓库的时候,钢蛋已经睡着了。王大花给钢蛋掖了掖被子,这仓库里刚死了人,一想到这,一股阴冷气就在王大花的周身打转,她不敢让夏家河回去,又不想开口,夏家河看出了她的心思,自己提出留下来。王大花找了床被单,把仓库一分为二,她和钢蛋睡在床铺上,让夏家河在另一边的一块板子上将就一宿。夏家河看着王大花,眼里有了些怜意,王大花故意扔着脸子:“不许过来偷看,要是让我瞅着了,挖了你的眼珠子!”
王大花和衣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床单那边,一点声息也没有,王大花知道,夏家河应该也没睡着。两人无话,都在刻意憋着自己,王大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迷迷瞪瞪就睡着的。
过了后半夜,外面起风了,乌云越来越浓重,好像天要塌下来一样。突然天上雷声滚滚,紧接着,下起了倾盆大雨,雨随着滚滚的雷声,越下越大。王大花盖着被子,还是觉得寒意直逼,夏家河那边连个盖的也没有,应该更冷,王大花坐起来,点上油灯,翻找了一通,能盖在夏家河身上的,只有一件自己的碎花褂子,王大花犹豫了一下,还是擎着油灯,去被单的另一边,把碎花褂子盖在了蜷缩成一团的夏家河身上。
王大花刚要回去,一双手拉住了她的胳膊,王大花回头,夏家河从木板上坐了起来,碎花褂子挂在他的身上,有些滑稽,王大花忍不住笑了一下。
夏家河被她的笑感染了,目不转睛地看着王大花。
“你老看我干啥?”王大花就身坐在旁边的板凳上。
“大花,你好久没有这样笑了,你笑起来才好看呢。”
“都老么咔嚓眼了,有啥好看的。”王大花瞪了他一眼,装作生气地说。
“好看。”
“你就熊我吧。”
“我没熊,是真好看。”
“我还不知道你,嘴里没句实话。”
“谁没实话了……”
“就你!从你当年去庄河县立中学念书开始,就对我没有一句实话了,我还知道那时候你就跟学校里的女学生整天凑在一块眉来眼去。”
夏家河说,这些年一直在跟着共产党抗日,哪里有心思眉来眼去?他是在哈尔滨上学的时候入的共产党,再以后又上了抗联。后来,组织上见他读过书,识文断字,就送他到延安抗日军政大学学习,学习之后,又把他派回哈尔滨,潜伏了下来。在延安他学会了拍电报,在哈尔滨干了几年,现在大连没有这样的人手,组织上才把他给派来了。
“组织上可真替你着想,还给你搭了个女人陪着来大连。”王大花嘲讽。
夏家河说他和江桂芬之间真的什么也没有,是很单纯的同志加兄妹关系。
王大花斜眼看着他,说:“谁信啊?天天黏糊在一起,中间肯定少不了事儿。”
夏家河听出来王大花话里的醋意,解释着:“事儿是有,但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样。”夏家河想了想,说,“认识江桂芬,是偶然,当时,他被两个日本兵欺负,恰好被我遇上了,然后我就救了她。”
“先是英雄救美,跟着就是洞房花烛夜,戏里都是这么安排的。”
“你把我想坏了,在我心里,她只是一个妹妹。”
“说了谁信啊,哪个男人心里不装女人?不装女人的男人还叫爷们?虾爬子,你不会不是个男人吧你?”
夏家河看着王大花,说:“你说的没错,男人心里是装着女人,可我心里装着的不是她。”
“那是谁?”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不知道拉倒。”
“那就是你!”
“我不信!”
“那我没办法了。”
“你那个桂芬还是贵妇的现在哪去了?”
“回……哈尔滨了。”
“真回去了?”王大花盯着夏家河,夏家河点了点头,打了个喷嚏,他怕惊着熟睡的钢蛋,还不忘捂上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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