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面色一沉,道:“不知圣主还有什么示下?”他面上春风般的笑容一敛,平日那似笑非笑的温柔神色立刻变得有如严冬的霜雪般寒冷。
轩辕迟迟脸色也发了青道:“所有的人都知道了我们的婚事,你,你……”她纵然心机深沉,却也不过是一个陷入热恋的少女。此刻遭受到冷遇,当然是受不住的。
苏梦枕冷冷道:“婚期是你自己公布的,难道我曾说过要娶你么?”
轩辕迟迟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冷静下来,她突然想到一个人,想到那个人苍白的容色,冷酷决绝的眼睛,耀眼炫目的姿态,她仿佛又听到那人冷淡的声音。
一想起了这个人,她就恨。因为她知道她纵然可以让拜月教每一个人都臣服于她,却也不敢对那个人说半个“不”字。因为她费尽心机也得不到那个人的一个笑脸。然而苏梦枕竟然也敢这样对待她!她咬着牙,在心里说:“我一定要忍,拼了命也要忍下去,总有一天要让你为如今这般对待我,付出沉重的代价!”
如此一来,她收敛了面上的怒色,一张脸变得楚楚可怜起来。她突然奔上去,抱住苏梦枕的手臂道:“你……你总该可怜我……这里没有一个人真的爱我……他们都怕我恨我,我从小便只有你一个……”
苏梦枕瞧她如此,不由得想起刚才唐悦那种毫不在乎的语气和表情,心下竟对这副梨花带雨的姿态生出些微的厌恶来,不由道:“圣主,我还有事,抱歉。”
轩辕迟迟万万料不到这样的示弱竟也被他一把推开。而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苏梦枕和小怜已走得很远了。
走出很远后,小怜还频频回头张望,似乎看到轩辕迟迟独立风中,那神情竟隐约有几分失意。苏梦枕不发一言,小怜心中也有些心事,便都没有说话。
小怜忖道:“难怪人人说公子无情,他喜欢一个女子的时候,真是要将对方捧到天上去,但是……唉!他待那些已厌弃了的女子,真是说得上冷血得很。若是说他多情,那多情过后的抛弃却一次又一次验证了他的无情。但若要说他无情,他喜欢的时候却又是真心地喜欢、万般地宠爱,只是他的喜欢却总是持续不了多久,只要得到便会毫不留情地再次抛弃。”小怜忍不住问道:“公子,我瞧圣主的神情仿佛真的很伤心似的,你……”
苏梦枕冷冷道:“女人便是这种样子,多情得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该爱她爱得死心塌地,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小怜呆了一呆,喃喃道:“可是……可是……公子难道没有放在心上的人么?”
苏梦枕顿了顿,却没有言语。
唐悦一个人在内城走了许久,不知不觉来到一个湖泊边。原本还看到不少拜月教众,但此刻却都已不见,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湖上碧波荡漾,湖边树木青葱,天空纯净得仿佛一点杂质也没有,一切看起来都生机勃勃,美丽而充满生命力,唐悦心中叹息,谁会想到,这美丽的拜月教,竟时时刻刻跟死亡、阴谋、残忍联系在一起呢……美丽和丑恶,总是像一对孪生姐妹般,紧紧相拥,谁也别想将它们分开。
唐悦慢慢走着,只看见远处有一艘小船停泊在湖边,上面隐隐约约有一个人背对着她坐着。不知道为什么,唐悦的眼光竟然不能从那人的背影上移开,心中还有一种特别奇怪的声音,在诱使她慢慢地走过去。等她已走得很近很近,那人突然回过头来,唐悦吓了一跳。她本不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此刻却也做了打扰别人的事,心中不免忐忑。这人一双深沉的眼睛里,光芒流动,似乎有些被打扰的不悦,但更多的却是有些惊奇。
唐悦抱歉地道:“对不起,我是无意中闯入此地。”
听到这一句话,那双如海水般深沉的眼睛,此刻却似突然有些波动,这样的变化,竟使得那双冷漠的眼睛,有了些微的情感。唐悦心中奇怪,这人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凶神恶煞的拜月教众,又看不出他真实的年纪,也就不好称呼他。
拜月教中其实也有许多被掳来的名士,他们不肯归顺拜月教,又不是武林中人,即便用摄魂术控制起来也无济于事,所以干脆就软禁。也许他便是这样的人,唐悦心里这样想着,面上露出些微抱歉的笑容。
那人淡淡看了她一眼,便回过头去。
唐悦看见他面前摆放着一个棋盘,然而船上却只有他一个人。他慢慢执起黑子,落子后稍停片刻,跟着便下白子,这样黑白对弈,连下十余着才停了下来,他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是什么人。”唐悦吃了一惊,不知为什么在这样的人面前,她的脸竟然红了,低声道:“我叫唐悦。”
那人不再言语,低头继续下棋。唐悦远远望着那棋局,只觉得十分玄妙,比她以往所知不知深奥了多少。那人自己跟自己对弈,竟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一个时辰。
他将剩余的十余枚白子从棋盘上捡起,放入木盒,抬头却发现唐悦还站在原地,不由怔了怔。唐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着了魔一般站在这里,此刻见那人瞧她,不由得心中一动,转身飞也似的走了,走出很远都不敢回头看。
苏梦枕穿过一片竹海,走进庭院深处。他看见轩辕朗日就盘膝坐在院子里,斑驳的竹影在他白色的宽袍上落下一阵阵阴影,仿佛有水波在他身上隐隐流动。
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张小小的檀木桌子,一盘棋,两只木盒。
苏梦枕慢慢走过去,站在轩辕朗日对面,平稳地微笑道:“义父。”
轩辕朗日微微点头,苏梦枕便也学他在院中盘膝而坐,道:“义父想下棋,怎么不找我陪您?”
轩辕朗日只是落下手中的黑子,才缓缓抬起眼睛。苏梦枕被他这双眼睛瞧了一眼,心里突然有一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轩辕朗日慢慢道:“你平素要掌管教中俗务,叫你做什么。”
这句话有两种理解,一种便是字面上的意思,另一种的意思颇有些耐人寻味,苏梦枕在心中掂了掂,微笑道:“若非义父的吩咐,梦枕又怎会插手这些事,您知道,美女醇酒才是我一贯的喜好。”
轩辕朗日眉目不动,面色平和地道:“你多想了。”
苏梦枕揣测人心的功夫固然已炉火纯青,但在轩辕朗日的面前,他却还是不敢太过显露,只微微笑道:“义父一个人下棋,可有什么缘故?”
轩辕朗日道:“找人对弈,谁都不敢赢我,还不如自娱自乐来得有意思。”
苏梦枕淡淡一笑道:“他们也是敬畏义父——”
轩辕朗日轻轻摇了摇手,道:“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便不会如此说了。”
苏梦枕立刻叹息道:“就算梦枕到了义父的年纪,恐怕也达不到义父如今的境界。”
轩辕朗日淡淡看了他一眼,苏梦枕四平八稳地微笑,眼中三分憧憬七分崇敬,拿捏得滴水不漏,让人找不到丝毫错处。
轩辕朗日手中放下一子,道:“何必如此自谦,以你现在的年纪,却达到如此成就,江湖中已不作第二人选了。”
苏梦枕道:“不敢。”他已瞧出轩辕朗日今日平常的语气中,似乎蕴藏着某种非同寻常的意味。但光凭对方的只言片语,他暂时还无法瞧出其中的究竟。
他轻轻舒了口气,道:“义父,梦枕今日实是向您来请罪。”
轩辕朗日微微皱眉道:“何罪之有?”
苏梦枕道:“梦枕昨日……拒绝了与圣主的婚事。”轩辕朗日哦了一声,却并未露出震惊或不悦的神色来,苏梦枕接着道,“圣主肯下嫁于我,本是梦枕天大的福气。只是,梦枕早已有心仪的女子,不得不辜负圣主的一番美意。”
轩辕朗日默然良久,方自长长叹息一声,道:“迟迟这个孩子,性子过于高傲了些,想必让你为难得很。只是……我倒还从未听你说起过有心仪的女子。”
苏梦枕目光平静,直视轩辕朗日道:“义父明察秋毫,梦枕也不敢隐瞒。此事关系重大,梦枕心仪之人,本是出身唐家堡之中。”
轩辕朗日心头一震,凝注了苏梦枕许久,目中隐有探寻之意,却只是道:“可是那位教中议论纷纭的唐姑娘?”
苏梦枕深知,轩辕朗日平日虽不轻易过问教务,实际上教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恐怕昨日他与唐悦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已传到对方耳中,不由回答道:“是。”
轩辕朗日道:“半年前,我教与唐家堡发生争斗,到如今唐家堡只剩下唐家少主和这位唐姑娘而已,她为了兄长找上拜月教,实属勇气可嘉,但看来却不太明智。”
苏梦枕俯首道:“义父,唐悦他……”
轩辕朗日淡淡笑道:“你不必紧张,我并无责备你的意思。男欢女爱,本是天经地义,你不喜欢迟迟,谁也勉强不得。”
苏梦枕恭声道:“多谢义父成全。”
轩辕朗日却接着叹道:“你所说的那位唐姑娘,可是面上有一道伤疤,看来性子十分倔强的?”
苏梦枕眉心一皱,道:“义父已见过她?她是否冲撞了义父?”
轩辕朗日微笑道:“你不必介怀,我只远远瞧了她一眼罢了,并未说上什么话。你若真心喜欢,本来将她给你也无妨。”
苏梦枕为难道:“可圣主已将她许配给了柳堂主。”
轩辕朗日看了苏梦枕一眼,这一眼中的含意似乎很复杂,他道:“听迟迟说,这原是你的意思。”
苏梦枕面上一红,看来仿佛是个多情的公子,他微微赧颜道:“不过是为了柳堂主不近女色才……”
轩辕朗日哈哈一笑,展颜道:“我原以为你已长大成人,可放心将拜月教交给你,如今看来却还是个孩子。”苏梦枕的个性已比过去深沉冷静了许多,但如今看来,仿佛真的不过是个堕入情网的年轻男子罢了。轩辕朗日接着道,“可柳三月毕竟还是个男人。”
苏梦枕咬牙道:“是,所以梦枕请义父将唐姑娘她……”
轩辕朗日思忖片刻,摇头道:“婚姻大事岂可儿戏,既然你已在所有人面前将她送给了柳三月,又怎能在此时反口?更何况,你身居副教主之职,若被人议论说你夺人所爱,迫害下属,到时又该如何自处?”
苏梦枕怔愣片刻,才道:“是,义父教训得对,本是我思虑不够周到。可柳堂主对她并不好,而她也为了兄长百般隐忍,我实是难以忍受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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