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怜手中捧着紫檀木匣子从外面推门进来,看到苏梦枕坐在椅上自斟自饮,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公子?”
苏梦枕没有应声,小怜关上了门,把呼呼的风声一并关在门外,他打量了一眼苏梦枕随手丢在一边的紫貂斗篷,小心翼翼地道:“公子,今晚出去过?”
苏梦枕抬眼看了他一眼,小怜立刻噤声不语。苏梦枕低下头,轻轻地啜了一口酒,面色却有些阴沉。
小怜轻手轻脚地放下手中的紫檀木匣子,从随身包裹中取出一个锦囊,打开却是一排细细长长的金针。他仔细地将金针在烛火上反复烘烤后,才低声道:“公子,时辰到了。”
苏梦枕伸出右手,小怜轻轻挽起他的袖子,用金针先针曲池,去针以后,他才道:“公子,三月前我们已用金针封住那情蛊,然后不断施以金针之法,今晚若是顺利,便可彻底痊愈。”
苏梦枕霍然抬起头,盯着他道:“彻底痊愈?”
小怜被他那奇怪的眼神一瞧,反而觉得心里发虚,原本有十成把握的事已变了味道,硬着头皮道:“是……是。”
苏梦枕不知为何冷笑连连,却也不再作声。
小怜壮着胆子施针数处。苏梦枕额上冷汗溢出,只觉腹中奇痛难忍,甚至可以感觉到一种奇怪的麻痹感正从指尖升起,他咬紧牙,一声不吭。
当金针走入中脘时,苏梦枕背已湿透,嘴唇甚至咬出血来,小怜一见大惊失色,忙想要拔出金针。苏梦枕以手止住,片刻后他开始大吐不止。小怜吓得不知所措,还以为自己扎错了穴道。不过多时便见一条小小的物体从苏梦枕口中吐出,类似蛇形,长约半尺,在秽物中蠕蠕爬动着。
小怜的脸已因恐惧而变得发青,苏梦枕的呼吸却已慢慢恢复平稳。
“现在总该好了。”他静静地道,接过小怜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柳三月并没有食言,第二日一早,便带着唐悦一起出去。
唐悦终于见到了唐漠。虽然她早已知道唐漠现在已忘记了她,亲自确认的时候,却还是感到痛心。唐漠不再是当年英姿勃发的青年,他已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机器。只要轩辕迟迟一个命令,他的剑便会毫不迟疑地削下敌人的脑袋。哪怕那个人是他曾经关心关爱的妹妹唐悦,结果也没有任何不同。
然而唐悦见到他的时候,他的手里并没有剑,而是正捧着碗在吃饭。唐悦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因那碗里盛的东西,绝非是一个正常人应该吃的。那已发霉的饭和腐烂的菜叶传出的味道,让人简直要将昨天吃下去的东西一下子全吐出来。可是唐漠吃得很认真,唐悦以前见过他吃饭,那种矜持冷淡的模样与如今简直判若两人。更何况当年唐家堡是什么样的排场讲究,到了今天竟已天翻地覆。
唐漠坐在台阶上,正将一块腐烂的白菜叶吃下去。唐悦几步便走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道,断然道:“大哥!不要再吃了!”唐漠抬起头看向唐悦,那冷冷的眼神,就像是看着天底下最痛恨的敌人。唐悦吃了一惊,原本拉住他手腕的手也不由得松开了。很多年前,她曾经见过这样的眼神,但那不过是一条路边的野狗在嘴边的骨头被别人踢开的时候,露出的一种极度凶狠的神情。她永远也无法将高傲冷淡的唐漠,与丧家之犬联系在一起。
她忍不住质问道:“难道拜月教已穷到只能供这样的东西给人吃?”
柳三月冷笑道:“拜月教给客人的美食当然不是如此,可惜你大哥不是客人,他不过是圣主身边的一条狗。”
看到唐悦眼里露出痛苦的神情,柳三月反而表现得很高兴,他慢慢道:“你现在知道你大哥在哪里,但即便你求他,他也不会跟你走的。”
唐悦冷冷地道:“你们简直不是人。”柳三月大笑道:“看看你大哥和我,谁更像是个人。”唐悦低声道:“我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柳三月眼睛里露出了警戒怀疑的神色,道:“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你大哥身上的咒术,拜月教中有能耐解除的除了圣主外再没有旁人了。”
唐悦虽然还一动不动地看着唐漠,但她的神情却已平静下来。
柳三月忽勾起了嘴角,道:“谁也想不到,当年名声赫赫的唐大公子,竟成了这副模样。”
唐悦不再言语,她慢慢蹲下了身子,坐在唐漠的身边。柳三月吃惊地看着她伸手帮唐漠理了理头发,道:“你现在也见到你大哥了,还要如何?”
唐悦道:“我只想……只想能每天过来看看他。”
唐漠低下头,对他们之间的对话充耳不闻。
柳三月似乎没想到唐悦说出这样的话,这对倔强冷漠的唐悦来说,简直已算得上低声下气了。想起关于这对兄妹之间的传闻,他心中一动,口中却冷冷地道:“拜月教的废堂并不是你随便就能来的地方。”
拜月教废堂,住着的人都是心神受控的江湖人士,他们之中甚至有许多成名已久的武林名宿。然而这些原本在江湖中叱咤风云的人物,如今却已都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们此刻都无声地做着自己的事,神情呆板僵硬,甚至对外界的一切刺激毫无反应,除了那一双双还不时眨动着的眼睛之外,他们简直已跟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无异,唯一能让他们动容的,只剩下施咒者的命令。
唐悦走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看了一眼唐漠,对方却连头也没有抬起来过。她并未跟着柳三月回去,只因她心中的痛苦实在已无法压抑。她已哭不出来,她的眼泪在唐家堡一夕覆灭之时便已流干,但她从来没有这样无措过。
冬日里的寒风将她一头的发丝吹得蓬乱,但她却毫不在意,只一直漫无目的地走。她明知这拜月教中到处是陷阱,到处是眼线,却也不在乎,只因她实在也没什么好失去的。她突然明白轩辕迟迟为什么要将她带到这里来,不过是为了让她活下去,并且折磨她。有什么比这样毫无办法地活着更能折磨一个人的好法子?
唐悦暗问自己:“我能怎么办?当我遇到痛苦难过的时候,总是会有大哥来帮助我,可现在他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却只能束手无策,甚至不敢拼死一搏!我一直只为了自己伤心,所以就拼命地逃开唐家堡,但到头来甚至连大哥最需要我的时候,都不在他的身边。就算现在保住了大哥的性命,但他若是神志清醒,难道宁愿自己这样行尸走肉般地活着么?我空有一身武功,却没有可以帮助他的智慧,这武功又有什么用?”唐悦反反复复地想着,直到头顶疼痛无比,甚至隐隐有麻痹之感。
突然就撞上了一个人。她正想避过,却被这个男人一把抓住了手臂,她冷冷道:“苏梦枕,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苏梦枕沉声道:“你身上的伤,哪里来的?”
唐悦抽回手,用袖子将手臂上累累的伤痕遮好,才道:“与你无关。”
苏梦枕面色如常地道:“到底是谁?”
唐悦冷冷道:“副教主说哪里话,我变成如此模样,不都是拜你所赐么。”
苏梦枕竟微笑道:“你认为这一切都是我的缘故?”
唐悦道:“副教主贵人事忙,难道忘记唐家堡是如何消失的?。”
苏梦枕道:“你不必一口一个副教主,我实在不敢当。虽然我暂代教主职务,但也不过是奉命行事。唐家堡便是真的要败落,也还轮不到我来下命令。”
唐悦的瞳孔紧缩了一下,道:“所以你的意思是,真正要唐家堡消失的,是拜月教主?”
苏梦枕道:“我劝你不要这样想!识时务者为俊杰,唐堡主一世英雄,到老却看不太开,这世界不会对不识时务的人太客气的。”
唐悦道:“那我大哥呢,他总不会对贵教有这样大的威胁,值得你们将他变成废人?你来唐家堡,他是如何对待你,可你现在又是如何回报他的?”
苏梦枕道:“照你这样说,唐公子拿苏某当朋友看待,我应当受宠若惊,感激得痛哭流涕?”
唐悦咬牙道:“纵然你们说不上知心朋友,却也没有深仇大恨,为何要这样折磨他?”
苏梦枕笑道:“既然你都说了我与令兄是朋友,朋友便有帮他分担痛苦的义务。与其让他深陷仇恨不能自拔,还不如让他像现在这样毫无感觉。”
唐悦道:“这么说让一个正常人变成行尸走肉,难道我们还要反过来感激你?”
苏梦枕却道:“那倒不一定,我做什么事情都不要别人感激。”
唐悦面上已覆上一层寒霜,道:“好!副教主果然够冷血。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
苏梦枕道:“这……我可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唐悦道:“我最后悔的就是,早该相信自己的直觉,一刀杀了你。”
苏梦枕大笑道:“早知如此,苏某便卖你一些后悔药了。”
唐悦道:“可惜这世上本就没有后悔药,我又技不如人,可是副教主不要忘了,总有一天,我会摘下你的脑袋。”
苏梦枕凝目笑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苏某并未觉得活着有多快活,你若是有这种本事,苏某的脑袋,随时欢迎你来取。”
唐悦冷笑,已抬步要走,将要与苏梦枕错身而过之时,苏梦枕却又道:“不过,唐悦,我倒是希望能够听一句真心的话,你是真的想过要杀我吗?”
唐悦止住身形,顿了一顿才道:“不,如果可能,我不想杀任何人。”
苏梦枕哦了一声道:“可倾城刀上已染了血。”
唐悦道:“副教主剑下的亡魂,敢说比倾城少?”
苏梦枕道:“我与你不同,根本不会在乎多死几个人的。”
唐悦漠然,终是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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