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江南三月,正是春色融融、杨柳依依的时节。近处大大小小的游船画舫,滑过水波潋滟的湖面,带起点点涟漪。远处山色空蒙,青黛含翠,俨然一幅次第展开的山水长卷。
羊城,归云楼,以美味面点名闻天下。也有人不以为然,羊城是出名的美食城,一个面点楼又有什么出奇。但归云楼就奇在掌勺大师傅一手做面点的绝活上。他家的面点,四季分明,春日里的三虾面、虾仁面、爆蟮面,夏日的枫镇大肉面和菜馒头,秋天的虾蟹面、蟹粉馒头,冬天的膀蹄面等。路人站在街口,远远就可以闻见楼内传来的香气,便一步也挪不动,非要进去品尝一番不可。
一个白衣男子停在了归云楼前,端详半天,招揽生意的店小二立刻喜笑颜开地跑过去,“公子爷,里边请?”
那年轻男子看他一眼,点点头,缓缓走了进去。
店内此刻每一张桌子上都坐了人,将偌大一座归云楼挤得满满当当。年轻男子负手而立,神情有些恼怒,明明没有位子,还让他进来坐?
店小二何等的精明,一眼瞅过去,就瞧见那边角落处有一张桌子。桌子上只有一个人,一个穿着红衣的年轻女孩子。
“姑娘,能不能跟这位公子拼个桌?”
正在吃面的女子抬起头,茫然地望了一眼眼前的年轻公子。见他一身白色锦缎滚银边的外袍,袍子上还绣了几株银线梅花,直觉这是一位富家公子,微微想了下,便轻轻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面,并不理会这新来的客人。
年轻公子见她那副饿死鬼投胎的吃相,甚是吃惊,他这一生从未见过有哪个女子,竟然是这样吃饭的,尤其这还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女子。但那女子竟似察觉不到别人在看她一般,头几乎埋在面碗里。是以,这位拼桌人的长相,年轻公子还真未看清楚。
店小二问他要吃些什么,年轻公子顿了一顿,装模作样看了看高高挂着的菜牌,其实他从未来过这里,哪里知道什么好吃,只是看那女子吃得很香,便随手一指,道:“就跟这位姑娘吃的一样。”
小二愣了愣,“请问公子,要不要免青?”
年轻公子愕然,“免青?是什么?”
店小二顿了顿,吃面条却不知道免青是什么,这不是很奇怪吗?这句话其实是在问,要不要葱蒜香菜之类的花头,但这年轻公子越发茫然的表情让店小二终于看出来,这是个极少上街吃饭的主儿。他耐心解释了一遍,年轻公子才点头,“你看着办吧。”
须臾之间,面条已经端上来。年轻公子刚拿起筷子,愕然:这竟是一碗白面。除了面条,竟然是什么都未加的,没有虾仁,没有鸡蛋,没有肉丝,连一片菜叶子都没有。他瞧了瞧旁边那个已经呼啦啦吃掉大半碗面的女子,叹了一口气,看她吃得那么香,他还以为是这里的招牌面。没想到,竟是一碗最最普通的白面。
但他已经独自走了很远的路,饥肠辘辘,也只好将就着吃了这一碗面。
出乎意料,人口竟十分顺滑,汤汁不温不火,面条很有劲道。许是饿了,他吃得也很香,但吃相却极斯文。先啜汤,再慢慢吃掉面条,跟那女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等他吃掉一碗面,那女子已经吃掉了两碗。
店小二走过来,笑呵呵地道:“两位还要不要再加一碗?”
年轻公子摸摸肚皮,感觉微微发胀,旋即摇头。
小二赔笑,“那要不要上一杯茶水?”
年轻公子站起来,“不,我得走了。”
店小二一怔,道:“那请公子会账吧。”
“会账?”年轻公子皱起眉头,疑惑地看着店小二。
店小二忙道:“一碗面十五文。”
在普通的面摊上吃一碗面,抵死不过三文,但归云楼毕竟是数一数二的面楼,汤汁用料也跟别处不同,一碗面十五文,算不得很贵。
年轻公子顿时大为窘迫,似乎是突然想起原来吃饭是要钱的这一回事,手掏掏衣袋,伸出来的时候却是空空的,他面上一红道:“这……我出门太急,忘了带银子。”见店小二面色变了,他立刻道,“我回去就叫人立刻送来。”
店小二毕竟见识不少,见这年轻公子气派华贵,谈吐不俗,也不敢轻易得罪,只笑道:“公子爷说哪里话,只是小店的规矩,概不赊账的,公子爷如果暂时不方便,不妨先找个物件押在这里,待您送钱过来,东西一定奉还。”
年轻公子皱眉瞧了瞧身上,想了半天,从腰间取下一块通体墨绿的蟠龙玉佩,手送出一半却又收回来,这是重要信物,怎可轻易予人?
见店小二一双眼贼兮兮地盯着他手上那块玉佩打转,似乎很是垂涎,年轻公子不由得更加迟疑。店小二伸手就要过来拿,却见那公子一双眼睛寒如冰霜,刚才还温文尔雅的气质不知何时竟然显出一种巨大的压力,他登时冷汗涔涔。
这边的纠纷,已引起旁人侧目。年轻公子叹了一口气,怒气不知为何全化作无奈,刚要送出玉佩,这时,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递过来一小锭碎银子。店小二擦汗,赶忙接过。
那女子道:“连他的,一起。”
年轻公子诧异地看了一眼刚才同桌吃饭的女子,愣住了。大红的衣裳,苍白的面孔,却又有一双明亮似星的眼睛。她长得很美,美极了,美丽的女孩子通常都很注意自己的形象,决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用风卷残云的姿态去吃一碗面条,是以他根本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是一个这样美的姑娘。这样的姑娘,本应该有一双幼细柔滑的手,可她却不是,她的手上不只有茧,还伤痕累累。
他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就停住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立刻就觉得有股新鲜的热血涌进自己的心口,一直漫上来,烧得脸颊滚烫。
她是江湖中人,年轻公子心中突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想也没想,他出声阻拦她离去,“姑娘,等等!”
那女孩子顿了顿,回过身来,静静看着他。
年轻公子见她果真回头,心口一热,笑道:“谢谢姑娘相助,未知将来如何酬谢?”
那女子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他,缓缓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不受控制般地,年轻公子追了出去。只是那红衣女子脚程极快,他一时之间竟然追不上。
很快,年轻公子的袖子被人拉住了。“小王爷!”身后的老者沉声道,“属下找了一天,小王爷怎么在这里?”
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再回过神去找那个红衣女子,却只看见漫漫如流水的人群,再也找不到那抹红色的影子。
羊城,入夜,静安王府。
曲总管正候在听雨小筑的门口,他已经在王府待了数十年,跟随着老王爷戎马一生,又亲眼看着小王爷长大。在他眼里,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小王爷,实在是跟他自己的儿子没有两样的,但亲近中,他却从不曾逾越了身份。此刻,他正在疑惑,不知道小王爷到底为什么不高兴。
通常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总是想象着鲜衣怒马、仗剑江湖的生活的,在静安王府长大的小王爷也是如此,只是曲临意不明白,出去历练了一回,本该兴高采烈的,小王爷为什么不高兴?
是的,他一眼就看出他家的小王爷不高兴。先是去已故王妃的佛堂静思半日,然后又把自己关在听雨小筑里,吩咐任何人都不许打扰。是什么事情,值得他这样不高兴呢?曲临意想不明白。须臾之间,他已不再想了,因为他竟看见一个人影,鬼魅般地从屋檐上越了过去,像是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在珍宝塔的顶端。
珍宝塔,顾名思义,是静安王府收藏奇珍异宝的地方。曲临意目光一凝,杀气泛起,已经有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没有人敢闯入静安王府来偷东西了。
他竟感到一丝兴奋。不过他没有动,像是一尊雕像一般守在听雨小筑的门口。这静安王府里所有的珍宝加起来,也没有这里面一个人重要。况且,珍宝塔机关遍布,强人把守,那贼人想要得手也并不容易。
虽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曲临意还是密切注意着珍宝塔的动静。未及片刻,就传来金石相接的声音。本以为那不过是一般的贼子,谁知他竟然闪避过了重重追击,直向听雨小筑的方向而来。那是自然的,想要逃出去,必经听雨小筑。
曲临意轻轻击掌,黑暗中闪电般出现两个人,拦住了闯入者的去路。这是两个清瘦老者,一黑一白,却像是两尊天神,将闯入者牢牢守死。
只听左边的黑衣老者冷冷道:“是个小丫头,好大的胆子,竟敢到王府撒野!”
右边的白衣老者笑道:“黄老,咱们有几年没好好打一架啦,不知道这丫头可经得起你一掌?”
被称作黄老的黑衣老者冷言道:“泉老,既然你想看,咱们就赌一赌这丫头能否经得住我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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