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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明月共丝桐,挥辞丹凤(第3页)

夭绍缓缓放下衣袖,转身从书架抱来一个木匣。木匣上已堆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她慢慢擦净,抽出匣盒,取出里面厚厚一叠帛书。只不过一年不曾翻阅,这些本是素白的绢帛不知何时已微微染黄。她在阳光下凝望帛书上少年潇洒行云的笔迹,这才发现,十数年前的他在勾画之间早已蕴藏不可一世的凌厉之锋,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

唯有帛书中那些繁多的曲目,少年时他谱写时的意气飞扬、轻快明朗依然如旧。这是她幼时最期待见到的少年,却也是这一辈子从未见过的独孤尚。想起那时彼此之间深远的牵挂和无限的向往,她不禁微笑又叹息,执起云箎,对着帛书,将曲子一一吹奏。

音色随风飘摇送远,不至君畔,也愿能圆过往。

(三)

午后,远嫁陈留的谢明书初回太傅府,便是踏着这充溢满庭的婉转清音,倾听片刻,“咦”了一声,对身侧的沐冰道:“五叔,这乐声古怪,似笛非笛的,倒是首次听闻。”

沐冰仔细听了听,憨然摇头:“不是笛音吗?我听不出来。”

明书望着月出阁的方向,弯月似的明眸微微上扬,不无忧虑:“婚期已近,夭绍却怎似心事重重?”

此前得知谢郗联姻的音讯,谢明书犹在为是否回邺都而犹豫不决,直到三日前接到谢昶家书,方定下心意,连夜赴归。在书房见过谢昶,祖孙二人六年未见,离别思念倾诉难断,明书更是泪流不止,虽心中藏有万般委屈却又不敢丝毫含怨。

当年与阮靳成婚,谢昶一不许阮靳入朝为官,二不许他夫妇无故回府,至于其间从何考量、为何筹谋,明书也无法全然明了。陈留阮氏虽是东朝大族,然阮靳这一脉仅兄弟二人,一人外领徐州,军政繁忙;一人逍遥野外,常不归家。阮靳之嫂柔弱不禁风,满门诸事皆仰仗明书,上要对族中长辈晨昏定省,下要扶持一门妇孺老幼。明书出嫁之前虽则习染家风,言止风度潇洒超然,却也不曾有过独当一面的魄力和手段,只是出嫁这些年,竟被身处的困局生生逼出一身的干练果敢。此番谢昶召她回府,也是自觉力老难以从心,要她在大婚期间协办谢族诸事。

“我方才见府外满是等候的官员,挤挤闹闹,不成体统,想是要借机道贺求见阿公的,只是门厅竟无人主事。怎么宗叔不在府中吗?”明书收了眼泪,脑中清醒过来,这才发现数十年侍奉谢昶寸步不离的总管沐宗今日竟不见踪影。

“他去了荆州,”谢昶掐指算了算日子,“也快回来了吧。”

“荆州?是去见七郎?”明书不解,“三叔不是在那里?”

谢昶道:“他是去办别的事。”

明书见他神色间蕴意深刻,便不再多问。

谢昶却在她的沉默下审视她日益坚毅沉稳的眉目,感慨道:“明书,这些年是阿公亏待了你。”

“不,”明书抬眸微笑,“这是我应该做的。大哥他……比我更明白。”

谢昶闻言却无感慰,慢慢道:“你们明白就好。以后的夭绍,却不知是否也能如此明白?”最后一句低沉至不可闻,明书眸中一动,看着谢昶,想要说什么,却又噤声。

谢昶拢拢衣袍,缓缓起身:“阿公近年身体愈发不济了,晚间或许还要等一个人,我先去歇息片刻。”他指了指一旁案上堆满的名刺,“这些都是外面人求见的条陈,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见的,没有必要的,就打发走了吧。”

“是。”明书起身搀扶他。

谢昶朝内室走去,未行几步,忽道:“这乐声……是夭绍在吹笛?”

“不是笛,却也不知是什么新鲜乐器,让她如此贪恋。”明书笑道,“这些曲子都是小时候她经常吹的,阿公不记得了?”

“小时候?”谢昶想了一刻,苍眸微深。

断断续续的音色至夜方杳然而歇。戌时,明书隔着竹帘在堂上见完今日最后一名客人,长途跋涉兼周旋之苦,不免是精疲力尽。下令仆役将宾客送来的贺礼归至府库,她补完名录,这才得空捧着一盏茶坐在长廊栏杆上,遥望北方夜空,放任自己想念起那个白袍胜雪的男子。

今夜的弦月还不曾在天边露出一丝痕迹,记得一年前送别他北上匈奴的那夜,仿佛也是这样令人沉迷的夜色。

“义桓。”她轻声呢喃,想着平日那人好赌成性的可气,又想念那人倾心相予的温柔,心中乍暖乍凉之间,是止不住的酸疼。

只恨思念无限,却又无法追随。

“二姐?”一袭紫袍忽自夜色深处飞纵而至,呼声欢悦。

“七郎?”明书难抑欣喜,端量着他,“竟长这么高了?快靠近些,让我仔细看看。”

谢粲笑嘻嘻翻过长栏跳到她身边,借着廊下微弱的灯火,她这才看清他脸上风尘仆仆的疲惫。

“刚从荆州回来?”明书执住谢粲的手,柔声问,“还没用晚膳吧?”说着就要让人传膳,谢粲笑着拦住她:“我不饿,先去见了阿姐再用膳。”

明书含笑点头:“也好,去见你阿姐吧,我待会将晚膳送到月出阁。”

眼望着谢粲飞扬欢喜地跑开,明书这才将眸光瞥向一旁。沐宗静静站在不远处,对着她执手一礼。

明书轻声道:“宗叔,西南故人——”顿了顿,才道,“你把他带回来了吗?”

“没有。”

明书沉默顷刻,叹口气:“日间阿公还念叨你呢,宗叔先去见过他吧。”

“是。”灰袍如烟,无声无息地飘离。

谢昶书房前是一片繁密竹林,沐宗穿行林间幽径,耳畔偶闻微风拂叶的簌簌声,皱眉回眸,瞥见东北角的翠阴浓翳间流烟似水,厉喝道:“何人擅闯太傅府?”语音未落,灰袍已如箭飞出,瞬间挡住那道悄无声息飘过竹林的黑影,掌风如利刃劈出宽袖,凌厉霸道的罡气令三丈内无数青竹齐齐折断,而落在这冲天煞气漩涡中的黑袍人却如清风过身般寂然抽离,远远落在十丈外。

“十数年未见,沐总管想来已不认识在下了?”来人开口,苍老的声音满含隔世的怅惘,却无一丝的戾气。

沐宗这才看清那孤身站在竹林深处的黑衣老者皓须白眉,双目深湛,腰间系着一根华光暗蕴的蓝色玉带。

“孟道?”沐宗微惊。

孟道走近几步,揖手赔罪:“孟某奉主公之命南下求见谢太傅,原本以为总管不在府中,而谢府他人又与孟某素无交往,为免另起风波这才冒昧强行入府。还请总管原谅孟某唐突之罪。”言罢望着沐宗,诚恳道,“能否请总管代为通传,我家主公有要事报知太傅。”

沐宗一时难以定夺,踌躇着走向书房外,正要禀报,里间已有低沉的声音传出:“让他进来。”

“是,”沐宗颔首,“孟老请。”

孟道入内之后,沐宗守在书房外,等候良久,才听门扇吱呀一响,孟道慢步而出。夜色下难望清孟道的神情,只瞧得他眼角忽隐忽现的晶光。沐宗声色不动,转身待要在前引路,孟道止住他:“总管不必送了。”

“好,孟老慢行。”沐宗站于阶下目送他在竹林间远去,直至那袭黑衣溶入一天夜色,才折身走入书房。

谢昶仿佛是疲乏至极,斜躺在书案后,缓缓道:“荆州的事办得如何?”

沐宗斟酌着言词,禀道:“夏侯公子我已从小侯爷帐下救出。小侯爷并不知情,回来前还为此发了好一阵火。”

“什么夏侯?”谢昶对着烛火冷笑,“他姓谢!怎么,他还是视他父亲一族为不同戴天的仇人?”

沐宗道:“想是夏侯姑娘对当年与大公子的一段孽缘至今也未忘怀,那孩子他……并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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