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还没死,不过也快了。”殷桓言词利落,欣赏着韩瑞一霎僵直的目光,心头略生快意,“她是为你才病入膏肓,如今甚至还拿这剩下的半条命威胁我,让我放你出去。”殷桓目色有过片刻苍凉,轻声道:“她待你情深如此,你们也有夫妻之名,你扪心自问,如今你真能与殷氏一刀两断、再无瓜葛吗?”
韩瑞不语,胸口窒闷却再度逼入喉中,低头,忍不住又吐出一口血来。
殷桓却如释重负般站起身:“话尽于此,你私藏我百万石的粮草,如今该告诉我囤于何地了吧?”
韩瑞闻言,抚着胸口,虽喘息不住,却仍放声笑起来。殷桓冷冷看着他,韩瑞笑过良久,筋疲力尽,仰卧地上,凝望着暗沉沉的洞穴顶端,缓声道:“我不曾骗你,那百万石粮草,三个月前就已付之一炬了。”
“畜生!”殷桓忿然瞠目,拎起他的衣襟,一时杀意横生。
韩瑞笑了笑,轻轻闭上右眸,神情极度平和,慢慢开口道:“不过我有一计,可助二伯再得一月粮饷。若我猜测不错,只要熬过这个月,怒江于梅雨之季水势激涨,二伯控制上游,迟早可长驱东进,剑指邺都,是不是?”
殷桓不语,手指却缓缓松开,居高临下望着躺在地上的气若游丝的韩瑞,目中再无分毫温度,一字一字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翌日清晨,江陵一带飞雨未歇,水珠哗然有转盛之势。天色微微亮时,殷桓亲信副将苏汶在官署接到前线战报,想着自己也有事与殷桓商议,便亲自来了趟贺阳侯府。刚至侯府偏门下马,一辆马车忽自西侧急速驶来,溅得他一身污水。苏汶正要喝骂,却见那马车也在偏门前停下,车门打开,一着淡蓝长袍、面容清瘦的年轻男子走下车来,在轩昂的府邸前静立片刻,慢慢踏上石阶。
苏汶望见来人的面容,心中虽惊疑,但也不敢慢待,堆起满脸笑意,揖手行礼:“韩公子回府了。”
韩瑞点了点头,并不与他寒暄,只轻声询问府中迎来的家老:“湘君在何处?”
“凤鸣轩,韩公子快去看看吧,唉……”家老不住叹息,递给他一柄竹伞。
韩瑞执过伞,衣袂携风,直往内庭。苏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了顷刻,方整了整衣冠,由家老引去书房见殷桓。
殷桓正在檐下行气练功,淅沥雨水将满庭花草湿润得清澈,映衬着殷桓的面容,也显出不同往日的爽朗精神。
苏汶笑道:“侯爷气色不错,想来昨夜睡得很好。”
殷桓缓缓收了内力,神清气闲:“在江陵可听不到百里外的兵戈争伐,一入夜满城清静,如何睡不好?”他接过侍女递来的丝帕擦了擦脸,目光一转,看着苏汶手里捏着的战报,“说吧,前线是吃了败仗,还是小胜?”
苏汶强颜笑道:“为何就不能是大胜?”
“此时正是他们滋扰生事、让我不得安宁的时候,即使战,意也不在胜败,而是不能让乌林众军休养生息。”殷桓目光犀利,一瞥苏汶的脸色,冷道,“败了?”
“是,”苏汶将战报递上去,低声道,“小败。五月初九,萧少卿趁江上雾起,率兵绕过乌林水寨夜袭汉阳,军中防备不及,死了三千,伤近五千。”
“这还是小败?”殷桓笑了笑,却无怒意,目中不掩赞赏,“萧少卿……此子确是天生将才,奇谋诡计用之不竭,百年难得一遇。可惜……”
可惜如此俊秀人才,却等不到他人生鼎盛之时。
不出数月,迟早会败于我手。
殷桓将战报掷回给苏汶,言道:“传命前线,诸军厉兵秣马,坚守不战。以一万水师掩江佯动,足以应付对岸的骚扰。”
“是,”苏汶跟在殷桓身后步入书房,轻声道,“还有粮草一事。前往南蜀和交越的使者昨夜都已回来了。南蜀自顾不暇,交越则称刚与东朝定下盟约,于支援粮草之事上爱莫能助。我另求人外购粮草,但天下货殖皆由云阁把持,富商大贾俱恐市廛骤变,祸及自己,无人敢贩粟至荆州。此前前线粮草再度告急,我算了算,荆州各处囤粮,恐怕支撑不过半月……”
以往每每提及总让殷桓头疼的粮草一事,今日再闻,却不能损及他半分心情。他坐于书案后,看着案上地图,沉思半晌,忽而一笑。
苏汶只觉这笑容实在来得诡异,忍不住道:“侯爷?”
殷桓扬手止住他的疑问,道:“你带江陵守军两万精兵,挂豫州军旗帜,即日启程,去上庸关取粮草。”
“何处?”苏汶骤闻地名,愕然一愣。
“上庸!”殷桓笑意深远,手按北朝南疆,“中原早已大乱,北帝眼中只有西北,无暇兼顾南疆诸州。上庸关以往为防东朝战事,囤粮上千万石,足以应付我荆州军数年所需了。那里守兵不足两千,梁州府兵如今也已尽去中原战场,你取上庸关,如探囊取物。至于挂豫州军的旗帜——”
他话语蓦地一止,苏汶却很明白,道:“是要嫁祸萧子瑜,并使两朝生隙?”
“也不尽然。”殷桓摇头,慢慢道,“据邺都谍报,如今苻子徵周旋朝中诸臣之间,正是北帝有求于东朝的时候,何况萧璋有云阁鼎助,并不缺粮草,这等劣拙伎俩,瞒不过两朝那些火眼金睛的老狐狸,矛头迟早还是对向我们。”
苏汶不解道:“依侯爷的意思,如此假以豫州军名义行事,不是多此一举?”
“当然不!”殷桓断然道,“北帝纵使恼怒,一时鞭长莫及,只能忍耐不发。只不过在怒江对面,有一人却绝不能容忍被人嫁祸的恶气,以他莽撞暴躁的脾性,听说此消息必然北上阻你南归,断我粮道。”
苏汶心知肚明,殷桓所说之人定是萧子瑜无疑。只是粮草若被截,此行又有何意义?苏汶思量片刻,垂首抱揖:“属下糊涂,还请侯爷明示。”
殷桓指尖游移战图上,言道:“你即刻出发至上庸,夺得粮草后,谴五千精兵快马送回江陵,再率剩余人马,绕道新城另择南下道路。若我所料不错,萧子瑜北上的路线定是沿襄江直奔樊城,你于荆山设下埋伏,以逸待劳,必能大败豫州军。”
苏汶闻言连连颔首,奉承道:“侯爷果然妙计,萧子瑜如一怒北上,石阳防线定然中空,却是侯爷乘虚东进的机遇到了。”
殷桓冷笑道:“这条妙计可不是本侯想的。”他抬起头,目望窗外,面容残忍,话语却无尽慈蔼地:“有人给我献了这条瓮中成鳖计策,那我便如他所愿,将计就计,看看天遂谁愿!”
苏汶感受到此话下的刻骨恨意,不免怔了怔。风吹窗棂,一阵湿寒猛地扑入室中,苏汶在乍然一现的念光中恍悟过来时,那缕湿凉之气正透心渗骨地绕身而至,令他不由自主地、冷然一个寒噤。
(二)
江陵雨水不绝,千里之外,怒江亦于乌沉沉云翳的遮蔽下,接连八九日未逢晴光。这日暮晚,天色渐暗,西山峰影沉沉,雨雾笼罩的怒江上空,有雪白鸽影飘飞而过,扑簌翅翼,掠入梁甍起伏的江夏城。
城中官署内庭,琴声缕缕弥漫池馆间,冲和温雅,令人闻之心宁。书房内,萧少卿却不知何故被这琴声搅得心起纷乱,在侍女入室送茶汤时,嘱咐她道:“去告诉苏琰大人,她肋下伤未痊愈,夜间风雨甚凉,亭中长久抚琴怕是不利养伤,让她早些回阁休息。”
“是。”侍女应声离开。
萧少卿才要定下心继续批阅文书,魏让却大步而至,呈上一卷丝绡:“是江陵来的密函。”
“江陵?”萧少卿忙接过密函,于灯下阅罢,叹息着揉了揉额。
“我儿为何事困恼?”萧璋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含笑步入书房。
魏让揖了一礼,退出室外,将门扇轻轻关闭。萧少卿待萧璋落座,方将密函递上:“江陵细作探报,五月十一日,殷桓令苏汶引兵北上,欲夺上庸关粮草。”
“上庸?”萧璋不解,“殷桓疯了不成,如今还敢招惹北朝?”
“并非如此简单。”萧少卿道,“殷桓令苏汶所部皆着豫州军甲衣,沿途所执也尽是汝阳王旗帜。”
萧璋恍悟,怒道:“这是要嫁祸子瑜?”见萧少卿欲言又止地望过来,萧璋一怔,勉强静下心看罢密函,转念思了思,咬牙切齿道:“好个殷桓,只怕是要借此激得子瑜率兵北上,他才可趁机攻打石阳!”
萧少卿道:“殷桓图谋想必确是如此。”
萧璋摇头苦笑:“难怪十余年前他们能结拜兄弟,殷桓对他这个四弟倒是了如指掌,子瑜性情耿直,目中无尘,这口冤气定然咽不下。他若要领兵去截苏汶,谁能阻止得了?”
萧少卿略微思忖,道:“那就让小叔叔率兵北上。”
此话一出,萧璋当即皱眉。萧少卿解释道:“我们若无任何行动,那是放任殷桓自上庸夺千万石粮草。如今怒江北岸荆州军不下三十万,我们三州府兵统共不过十六万,勉强守住江夏三处浅滩,与他拼的便是粮草军饷。如今他粮草短缺捉襟见肘,我军却可以逸待劳,拖敌疲惫,从而才有胜算。”
萧璋沉吟道:“话是如此,但石阳距离上庸千里迢迢,子瑜纵是即刻北上,也不一定能拦截住粮草,反而却让石阳防线就此空虚。”
“父王顾虑得当。”萧少卿从容一笑,扬眸看向墙壁上的战图,指了指江陵方向,“但倘若我军能在十日内夺下江陵城呢?苏汶即便是夺回了粮草,也无粮道可援殷桓。”
萧璋深看他一眼:“十日内夺江陵?是否太过异想天开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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