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明妤想了想,蹙眉道,“太后又为何会在此时来旨要你回朝?”
“此事一言难尽。”夭绍叹了口气,便向明妤说了沈太后重病、敬公公乔装至北朝传旨一事。
明妤听闻敬公公起初被慕容子野无辜押入牢狱,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伸指戳了戳夭绍的额角,数落道:“太后一向最为宠爱你,如今病重,你不日日侍奉在旁也就罢了,竟关押敬公公一行人,真是……”见夭绍脸上也有惭愧担忧之意,斥责之词终究没说出口,转而言道,“我却当真不知,若非云中王,这北朝有什么吸引你的,能让你半年不回江左?”
问到此处,夭绍笑了笑,脸色微微发白,低下头去,却不肯再言语了。
“罢了,”明妤素知她的执拗,收了口,缓缓自榻上起身,“你既明日出宫,我连夜写封家书,劳你带给我父王。”
“好。”夭绍站起搀扶住她,望着她还未隆起的腹部,脑中忽想起苻子绯昨夜的病容,不禁低低叹了口气。
明妤瞥她一眼:“还有何事忧愁?”
夭绍心下黯然,却又不愿在明妤面前流露太多伤感,勉强笑了笑,道:“我却是懊悔,不能守在宫里看我小侄子出世了。”
明妤微笑垂首,手掌轻抚腹部,柔声道:“总有一日会再见的。”
次日朝后,司马豫正与裴行等人在文华殿议事,一时有内侍通传,东朝竺法大师手执沈太后懿旨于宫外求见。
“竺法大师?”来者甚为不速,司马豫心起疑惑。然东朝慧方寺主持竺法、北朝白马寺主持竺深,此二人圣名满天下,不仅义理精深、悲天悯人,更因俗身皆出自两朝皇室,尊贵无比,天下无人敢待之不敬。更何况如今竺法携沈太后懿旨而至,虽来得鲁莽,司马豫却也无法怠慢,忙命内侍传竺法入前朝,避退群臣,自换了朝服,于文华殿正殿等候。
不多时,日色下遥见缁衣飘飘,一僧人缓步行在汉玉宫道上,身姿清绝脱俗。竺法与竺深虽为同辈师兄弟,却比竺深要年轻许多,颚下美髯低垂,眉清目秀,周身气度旷达,甚得东朝山水之灵隽。
竺法慢步入殿,合十而礼:“东朝竺法见过陛下。”
“大师请起,”司马豫扬手虚托,“赐座。”
竺法不比竺深宝相庄严,行止尔雅斯文,言词随性,却有江左名士的风范,此刻含笑婉拒道:“老僧为人所托而来,帝王贵胄之地,不便久留。只是我朝沈太后懿旨,须得老僧转交明嘉郡主。听闻郡主昨夜入宫,老僧莽撞寻到此处,未曾按朝礼觐见,还请陛下恕罪。不知陛下能否宣出郡主?老僧自于殿外等候。”言罢,便要转身出殿。
“大师留步。”司马豫唤住他,“朕素日也研究佛家义理,今日若能听大师亲自讲解佛经精妙,便是受益无穷。大师请殿中坐。”说罢,转顾身旁内侍,“速去紫辰殿传明嘉郡主。”
“是。”内侍疾步出殿。
竺法微笑道:“陛下贵为万民之主,闲暇能修佛学义理,诚属不易。”他欣然在御案下首落座,与司马豫讲解佛道,言词殷殷谦和。
正听竺法说到深刻玄妙处,内侍通传明嘉郡主宣至,司马豫遗憾道:“稍后再请教大师。”便传夭绍入殿。
夭绍至殿中拜过司马豫,又对竺法欠身一礼,微笑道:“大师别来无恙。”
“郡主有礼。”竺法浅笑颔首,将带来的懿旨递出,“此乃沈太后的旨意,郡主看看吧。”
“是。”夭绍肃容接过,看罢脸上笑意尽去,眉目之间满是忧虑,踌躇片刻,转身朝司马豫深深一礼,轻声道,“陛下,明嘉想请辞回东朝。”
司马豫皱眉:“何事?”
夭绍将懿旨呈上御案:“太后病重,宣明嘉南下榻边侍奉。”
“如此……”司马豫望过卷帛上的字迹,目光落在最后章印处,半晌方慢慢启唇,“你准备何时启程?”
夭绍道:“太后旨上令我见谕即回,明嘉不敢懈怠,想立刻启程南归。”
司马豫手指敲击御案,斟酌良久,才道:“我朝如今战火频频,郡主南去一路恐有危虞。朕派禁军百人护送郡主南归吧。”
夭绍看了看他,心中虽是无奈,却不得不点头应下:“多谢陛下。”
(六)
午后车马齐备,夭绍于昭庆门前与明妤辞别。
出了洛都城约莫十里处,敬公公与沐奇正等在途中。此行侍卫首领看过敬公公的腰牌,自无推诿同行的理由。联袂上路后,一行人快马加鞭,欲在日落之前赶到南下的第一重镇庐池。未时过了枫岭之西,车马自平坦官道拐入崤山道后,山峰遮蔽日光,道路愈发崎岖,夭绍于车中颠簸不耐,索性探身下车,于道旁驿站要了一匹坐骑,与众人策骑赶路。
如此疾驰三个时辰,日暮之前,终走出崤山道,于菱册道交汇的岔口,远望前方庐池官道笔直通畅,侍卫首领这才松了口气,下令人马稍歇。
庐池官道一侧正是清波荡漾的洛水,旁有白堤长筑、绿柳成荫。夭绍牵马走去堤岸,任马儿伏头饮水,她自站在柳树下,默望夕日下波光闪烁的长河,久久未动。
“郡主,”敬公公从后悄然靠过来,手中以纱绸捧住几块饼饵,温和道,“这里有些干粮,郡主吃点吧。”
夭绍转眸,看着他明显瘦削下去的面庞,心知他这几日在牢狱中必然不好过,歉然道:“敬公公,那日在云阁……”
“多谢郡主将老奴从狱中救出来。”敬公公打断她,自拾起一块饼饵放入嘴中,微笑,“郡主不吃,老奴便先用了。其实这几日在牢中膳食倒是不曾亏待老奴,每顿还有美酒,只是奴牵挂着病卧榻上的太后,如何能有用膳的心情……”他叹了口气,缓缓吃罢饼饵,又感慨道:“今日便不同了,郡主肯与我回邺都,吃什么都是可口的。”
夭绍望着眼前水色,忽道:“敬公公,我想问你一件事。”
敬公公道:“郡主请说。”
夭绍目光略垂,折下一根细长的柳条,轻轻绕住指尖,轻声问:“婆婆的病,真的只能挨一年了吗?”
“郡主问这话,莫非怀疑祁某假此借口骗郡主南归不成?”敬公公盯着夭绍的面庞,言词缓慢道,“太后圣体关系社稷天下,孰人敢玩笑待之?去岁入冬,正逢殷桓动乱之时,群臣跪叩承庆宫外,诤言死谏,几乎把太后说成是乱世祸水,逼迫她交出虎符。那两日太后恰受风寒,经此一闹,昏厥榻上,云夫人连夜入宫诊治,方才将太后救醒。”
夭绍闻言指间失力,柳枝一弹,无力松开。她蹙眉道:“虎符之事我虽听说了,却不知——”
“不知是群臣逼宫?”敬公公冷冷一笑,想说什么,又竭力忍住,转而言道,“其实那时除此事,郡主的所作所为,又何尝不伤太后的心?可即便太后当时又怒又伤心,她还是亲自写了书信给北帝,为你暂留北朝之事予以通融。”
话语一顿,他叹了口气,尖细的声音慢慢放得轻柔:“郡主,说句实话,我此生陪伴太后六十余年,从未见过她对谁是这般放任的宠溺和宽宥。你在外逍遥了这么长的日子,如今要你回邺都陪伴她最后一程,可是强人所难的要求?”
夭绍苦笑道:“自然不是,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郡主明白便好。”敬公公对着她深深躬腰,“方才老奴言有不敬之处,还请郡主勿怪。”言至此多说无益,他后退三步,转身正要离开时,恰对上沐奇病怏怏的一张面庞。
敬公公皱了皱眉,不发一言越过他,自去前面与侍卫首领说话。
“郡主,”沐奇犹疑了一下,才道,“方才敬公公的话我都听到了,沈太后怕是真的病重了。郡主如今是要回邺都,还是……”他放低声音道:“去江州?”
夭绍抿唇不言,沐奇斟酌片刻,又道:“可是太傅那边也有信过来,他并不想让郡主回邺都,想来此间事情还有些蹊跷。”
“我知道。”夭绍轻声道,望着水天之际日落金晖,双目渐黯。
不多时,诸人返身上马,将行前夭绍目光一瞥,正见菱册道上一列冗长的车队,每一辆车皆披薪积重,车轮留痕甚深,往西北慢慢行去。她勒住缰绳,问身旁的侍卫首领:“可是粮队?”
“正是,”那首领道,“今日朝上陛下当众问责了苻大人,令他即刻往陇右派遣粮草,如今看来,想必这些就是了。”
夭绍疑惑:“从洛都运去的军粮,何时才能到凉州?而且此去中原一路上都是烽火关卡,这样走下来,少说也得一个月吧。”
首领含含糊糊道:“此事怕是说不准。”
夭绍看他一眼,未再多说,扬鞭上路。沐奇紧随她身旁,低声道:“北朝北疆多为胡虏,常年战事不断,冀、雍二州的粮仓应该囤积甚多才是,且中原战场的军队自有潼关永丰仓的储备,断不会挪用冀、雍粮草太多,如今苻景略却为何要舍近取远,从洛都调粮草?”
夭绍听罢一笑:“三叔是不是想提醒我什么?”
沐奇道:“郡主一向机敏,北朝君臣角逐之局想已看明,自是不用我多嘴的。”话虽如此,他眼角却微微斜挑,偷瞟那张被帷帽轻纱罩得朦胧的面容。夭绍如何不知他的言下之意,环顾左右围得密不透风的侍卫,无奈叹息:“知晓局势又如何,只可惜你我无辜,如今却注定是人家局中的棋子了。”
入夜歇在庐池驿站,一宿无事。次日仍起早赶路,天将黑之前到达曹阳,进城时天际劈过一道闪电,白练森森,穿透阴云密布的天宇,张牙舞爪地直坠红尘。未过一会,雨珠便飘飘扬扬地洒下来。
起初的雨下得并不大,夭绍走入驿站时,衣衫微湿,无碍大雅,就此用了晚膳,又记起北行送亲时自己也在这间驿站歇过,便选了原先住的阁楼。
自里阁沐浴出来时,夭绍听闻窗外雨声如泼,推开窗扇,方见廊檐处水帘密密,雨势甚大。她想到去年来此时,大雪初降,虽满庭花木凋零,然月色下雪景如画,连心情也是一般剔透纯净的。而今庭间树木繁盛,纱灯飘摇的夜色下,雨雾笼罩绿荫,模模糊糊,看不清远方一点山色,也正如此刻她的心境,思绪茫然迷乱,想着江左的诸事诸人,又想起如今的困局,不辨是思念多一些,还是伤愁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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