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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岁已晏,空华予(第2页)

“是小侯爷!”偃真高坐马背观望那少年剑下的招式,只觉英气磅礴不可小觑,笑叹道,“别人都睡了,他倒是这般用功。”

郗彦不置一词,望着玉狼剑在月色中挥闪不断,静谧的眸间微起流波。眼前这等剑势看似大开大合、骁勇十分,但少年的周身弥漫而出的只是一层甚为浅薄的剑雾,而这样不堪一击的煞气,却非他阿姐当初选剑的初衷。

郗彦跃身下马,对偃真道:“你先回营帐。”

“是。”偃真扯着两匹坐骑离开。

且说谢粲到北府军营已有数日,除却到营当天被钟晔派出夜潜乌林查探了一番对岸地势外,别无其他军命,甚至至今连郗彦一面也未曾见到,更不说分划军队于他麾下操练。少年心高气傲,既不忘幼时这位如师兄长的严苛,也不想就此折腰屈服、先行低头,于是又恨恼、又无奈,整日悒悒憋在帐内,只叹英雄无用武之地。这样的长吁短叹,连背上的玉狼剑也感触到他的不忿,半夜里剑身震荡、嗡鸣不止,只待锋芒出鞘,一战功成。如此人剑皆无眠,出帐练功发泄,便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谢粲的武功一半承自谢府高深莫测的总管沐宗,另一半,由夭绍亲自教导,其姿势飘逸优美,与郗彦少年所学同出一源,因此被郗彦一眼望出他剑法下的不足,轻声叹道:“气神不凝,人剑殊途。你就是这样使玉狼剑的?”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清寒宛如月华浸入深潭。谢粲情不自禁一个激灵,收剑回首,才望见月色如水,披照着那袭幽静的青袍。

少年面容紧绷,插剑入鞘:“原来是元帅。”语气冰冷,再无练剑的兴致,当下便想掉头离开。岂料还未转身,背上剑鞘一振,谢粲只瞧见那人宽袖略扬,便有一股冰透骨髓的寒意侵体而至,“铮”一声,玉狼剑离鞘飞出,稳稳落于郗彦掌中。

谢粲大惊失色,盯着郗彦云淡风轻的面容,狠狠咬住了嘴唇。

郗彦手腕微动,玉狼剑“嗡”然长鸣,顿时在月色下绽出凛冽银芒,衬得他面庞冰玉一般透明。

“看清楚了,我只教一次。”他淡然说完,轻举剑身,足下一点,蓦然遥退十丈。谢粲尚不明他突然远退的用意,已见青衣于火光月色中舒缓徐动,掌上三尺剑锋顷刻化作滔河般奔逝不绝的白浪,历经烽火、沉淀着无数魂魄的玉狼剑至此刻方尽显凶煞凌霸的气焰,浓郁的锋芒笼罩着那人的身影,周身不露一丝破绽,更不能使人靠近分寸。谢粲震撼之下,已不知惊诧作态,望着郗彦,只觉那极致的雄浑刚硬中偏偏涌着无限的自如写意,于他眼中,便是浑然天成、无懈可击的剑术。

任他再激动,剑光中的那人却是闲逸如常,待一套剑法悠然使罢,那层层剑气犹伴随在他周身缓缓不散,牵扯着青色衣袂于夜风中猎猎飞舞,缥缈宛若天人。

谢粲瞠目结舌,慢慢走近。郗彦气定神清,将剑掷回:“看清楚了?”

“是。”谢粲心中把握不定,嘴里却不愿示弱一分。

郗彦望了他一眼,未再多言,转身走回帅帐。月光下少年独立,怔怔望着手中的长剑,回忆方才的一瞬,说不出是惘然还是兴奋,长长叹了一口气,才一振精神,凝神比拟方才所学的剑招。

而这一练便如同入魔,直到曦光隐现,鼓号鸣响,将士们睡醒出帐时,仍望见练武场上紫衣飞动,玉剑如游龙,霞光下一片银光纷繁。

“小侯爷!”钟晔一身戎装,笑呵呵来前来唤道,“这么早就起来练剑了?”见少年沉浸在剑式中置若罔闻,遂提拔高声音一喝,“谢将军,元帅中军升帐!”

“升帐?”谢粲这才一顿长剑,转过头,满是汗水的面庞映着朝霞,锐气逼人,“有战事?”

钟晔点头:“是。”

“甚好!”谢粲眸色发亮,大笑着将剑收起,随钟晔走入帅帐。

十五岁的少年将军此刻一腔热血,只想着初到北府、建功立威,踌躇满志而来,不料郗彦开口道出的战事却是水战攻袭乌林。谢粲面色阴郁,望着帐中纷纷请命的将领,扬袖一擦额上汗水,恨恨捏紧了拳头。偏偏这时郗彦却将目光转向他,淡淡道:“听说谢将军自入北府,一直抱怨本帅不谴军命。今日战事既已当前,又为何只言不发?”

见满帐人的目光都随这句话投过来,谢粲羞恼交加,不由涨红了面庞,嗫嚅着道:“末将不熟水战。”

郗彦目色一闪,不以为忤,唇角反倒微微一扬。阮靳于一旁赞许道:“很好。不打没把握的战,不以将士的性命为儿戏,更不骄狂自大,却是大丈夫所为。”

郗彦瞥一眼垂头丧气的谢粲,这才转顾阮朝:“阮将军,此战便交由你了。谢将军也随军去吧,学一学水战便利。”

“是。”阮朝与谢粲齐齐起身领命。

郗彦叮嘱道:“军师观过风向,今日白昼东风极盛,戌时后将转为北风。你们午时出发,此一战只求探得对岸虚实,不可恋战,戌时后定要借北风扬帆速归!”

“末将明白。”阮朝接过令箭,领着谢粲出帐直奔江上水寨。

一时诸将纷纷退出,偃真揣着云阁刚刚送达的密函入帐,格外小心地挑出其中一卷先置于郗彦面前,笑道:“是郡主的来信。”

郗彦神色不动,展开信函,垂眸匆匆浏览过,便搁在一旁,另取过中原送来的谍报细阅。

偃真与钟晔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各自叹气,默默退出帐外。两人如今各司其职,不比往日常凑在一处的两看生厌,一时俱心怀对少主前路的担忧,交谈时难免生出知己之感。两人私下忧虑忡忡了一阵,好不容易平心静气下来,正待分手散去,却听身后有人唤道:“二老且慢!”

只见阮靳也自帅帐中出来,含笑走至二人面前:“义桓有一事想请教二老。”

“不敢,”偃真道,“阮公子有话但说无妨。”

阮靳一举手臂,请两人到了自己帐中,这才问道:“二位不觉得阿彦这些日子精神逐渐好转了吗?”

“确实如此。”偃真与钟晔细细一想,也觉奇怪。

钟晔欣喜道:“难不成少主体内的寒毒正在消散?”

“既没有雪魂花,无缘无故,寒毒怎会消散?”阮靳斜睨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否定,“断无可能。”他想了想,又道:“这段日子我总闻到阿彦身上有股酒香,他……常喝酒吗?”

偃真道:“以前极少喝酒。只是到了江夏以来,每日必要饮一壶温酒。”沉吟一会,忽想起另一件怪事,“且每次喝酒后,少主总要孤身出营一个时辰才回来,却不知他去哪里。”

阮靳扣指敲击桌案,思虑半晌,念光闪过脑海,指尖猛地一顿,连面容也变得僵硬起来。

“阮公子?”钟晔望着他瞬间黯淡无光的眼眸,心随之一沉。

“什么……”阮靳恍过神,开口才发现声音在颤抖,忙执起一盏茶一饮而尽,才又恢复往日从容不迫的模样,施施然笑道,“没事,是我多担心了,想来阿彦已找到了抵抗寒毒的药方。”

“但愿如此。”钟晔与偃真却再无方才天真的猜测,望着阮靳不自觉早已发青的面色,沉步走出帐外。

(三)

入了四月中旬,江左温暖的东风中已隐隐夹了股潮闷之气,梅熟莲开,将入绵雨初夏,而中原地带此时却仍是春意绵延,江山如画。

四月十三日的清晨,一夜细雨之后,初阳映透彤云,万束红光越过邙山险峻的峰崿斜照洛都城池。位在城中东北的独孤王府正沐浴在这般的光辉下,朱玉飞檐,琅玕雕甍,无一处不闪动着柔和射目的华彩。府中西隅水流清浅,树木繁盛,几株古老的梧桐下空地宽敞。

“哗”——清啸破出拂晓静寂,数道幽光飞过绿枝,秋泓般的剑气荡碎树荫中的晨光,罩着一条纤柔飘动的人影,紫裙翩跹,御剑而起,如烟飞凌清流之上。

“好轻功!”树林深处有人击掌喝彩。身着暗灰色纱袍的中年男子微笑走出,看着少女执剑飘然上岸,道:“郡主的腿伤已是痊愈了?”

“尚未。”夭绍叹了口气,垂首望了眼被溪水浸得半湿的锦靴,“如今走路虽不成问题,轻功却不足往日的五成。”抬眸对上沐奇微有遗憾的面容,她却又一笑:“不过短短数月便能恢复如此,已是不易了。还多亏了尚和阿彦的医术。”

“是,”沐奇这才想起来意,取出袖中的书信,“云阁主事一早让人送来的,说是江州的来信。”

夭绍并不急着接过,慢慢收起剑,问道:“谁写来的?”

“一封是小侯爷的,还有一封是钟老写给郡主的。”

“钟叔?”夭绍双眉微蹙,取过书信,坐在溪畔岩石上细细阅览。信函行文琐碎繁冗,夭绍不厌其烦地一字字看过,最终目光落在末尾,虽辨明了钟晔言词中的担忧,却又想不出其间的异样。

“他竟贪酒?”夭绍低声埋怨,“那不是伊哥哥才爱的事?”

沐奇不明所以,忙问:“什么?”

“无事。”夭绍合起卷帛,又去看谢粲的书函,被信中明媚无忧的字眼感染,脸上终露出了一抹笑意,对沐奇道,“三叔,七郎在岷江立了大功,已被朝廷擢为前将军,可独当一面啦。”

沐奇也是高兴,笑道:“小侯爷入军不久,屡立战功,假以时日,当是东朝不可多得将才。”

夭绍摇头道:“七郎尚幼,是朽木抑或宝剑,还不可定论。”话虽如此,心中的喜悦分明已是难以克制。她提剑起身,脚下的步伐比之先前,不免又灵活轻盈了几分,边走边问沐奇:“裴府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派去的眼线得到了消息,说裴萦郡主三日后自闻喜回洛都。”

夭绍点了点头,沐奇不放心问道:“郡主真不与尚公子商议后再定行事?”

“不必了,他如今忙于军政,又不断在外奔波劳碌,已是极累了。”说到此处,她脚下一顿,转过头看着沐奇,“狼跋族老可是说尚今日回洛都?”

“是今日,不过高陵路途遥远,尚公子虽是两日前就已启程,怕也要到今日入夜才能到都城。”沐奇想了想,又道,“郡主,尚公子离去前让你管着王府诸事。这次他去中原前线解高陵之危,一战得胜,大挫凉、梁叛军的锐气,北帝已有封赏的旨意赐下,等他回来,王府是否也要张灯结彩庆贺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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