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偏殿,里间帷幕四垂,光线陡然一暗令沈伊眼前发黑,定了定心神,待视觉恢复几分,方提步往前,叩拜于地:“沈伊见过太后。”
耳畔一阵珠帘相击的叮当脆响,重重丝绡的帘帐之后,沈太后慵然的声音低低传出:“哀家身体不适,服药后每日需睡至晌午方醒,你可不要怪罪哀家怠慢了你。”
“姑祖母说笑,孙儿岂敢。”
沈太后轻轻一哼:“你不敢?真以为摇身一变便是谦谦君子、国之栋梁了?瞒得了满朝文武,瞒不过哀家的眼睛。”
沈伊笑道:“是。”
“听说今日朝上,陛下已封了你官职?”
“是,”沈伊道,“陛下恐我年轻无经验,恩赐中书侍郎一职,好跟在谢太傅和父亲身旁学习。”
“恩赐?”沈太后终于笑起来,“沈伊郎也懂得什么叫做恩赐了?难得,好生难得。”衣料绸缎丝缕滑动的声响在悄静的殿间流动,沈太后被人扶着坐起,对身旁素装婉丽的妇人道:“舜华,沈家祖宗福泽荫庇,他似是开窍了。”
舜华笑道:“初听到他说要为官,我也吓了一跳。”
“好事。”沈太后拨开眼前的纱帐,看着伏拜在地的沈伊,双目如寒水,静静落在他身上,良久,才微微一笑,“一旦入朝,不管原因为何,此生却是逃不开了。你再不成器,武康沈氏也算后继有人。”
沈伊伏地不答,故作惶恐状。沈太后淡声道:“别装样子了,此处没有外人,起来吧。”
沈伊谢恩,这才缓缓起身,站于一侧,问道:“太后方才说身体不适,是为何故?”
“年纪大了,略有小恙。”沈太后道,“只要你们少让我生气,一时半会却也死不了。”
沈伊讪讪道:“太后言重了。”
沈太后冷笑道:“未曾言重分毫。”盯着沈伊,眸光如刃,“听说你带回了北朝关于独孤一案的卷宗,当朝呈递,让陛下为郗氏一案平反?”
“是,”沈伊道,“不仅是臣,还有湘东王殿下,日前连同岷江大胜的奏报也送来一封荐书,举荐郗氏未亡少主郗彦重掌北府兵。朝中百官听闻郗家少主未死,且已在岷江前线立下战退蜀兵的功勋,莫不为之鼓舞,皆以为殷桓之祸,从此指日可除。而且,朝中支持重查九年前旧案的,也大有人在。只不过——”
“什么?”
“陛下以为当前西边战火纷飞,家国正处动乱不安之时,而旧案牵连甚广,却不是彻查的时候。且根据北朝的卷宗,和郗彦私下调查的证据,只能认定当年殷桓诬陷郗峤之叛国一罪确有其事。至于其余的诸事诸人,仍于扑朔迷离中,陛下决定,暂不追究。”
“暂不追究?”沈太后咀嚼着这句话,沉默起来。舜华从旁递上熬好的药汤,沈太后接过,以袖遮面,慢慢啜饮。
“你和郗彦总角交好,此番为他出头,哀家并不意外。”她放下药碗,再开口时,褪去言词锋芒,眸色清远,隔着帷帐打量殿外刺目的日光,言道,“郗彦对此案是什么态度,你可知晓?”
沈伊并不急于答话,斟酌着用词,慢慢道:“他也以为当前家仇不如国仇。而北府兵因九年前的逆案与朝廷素有隔阂,此番他去江州,一者为暂缓北府将士心中的怨恨,二者,也是为国报效,以证郗氏忠心。”
沈太后忍不住轻笑:“如此看来,倒是个有心的孩子。陛下对湘东王的荐书,其意如何?”
“听父亲说,陛下稍后将来与太后商议了再定。”
“没有可议的了。”沈太后的双眼被日光照得昏花,恰借此将悻然的目色藏于眸底,感慨而笑,“那孩子处心积虑堆起的时机,不就是今日?满朝人心所向,何况战局也是如此……哀家绝无悖议。”
此话落下,一殿无人再语,暗流之下,沈太后分明听到一缕长长的叹息破胸而出。或许是沈伊,或许是舜华,也或许是自己。心思于忧虑忡忡下黯然一转,沈太后想起一事,言道:“前朝的事哀家早不管了,如今哀家心中只还放不下一人,此人才真是叫我操碎了心思。”
沈伊心知肚明,却只入定般静立,并不吭声。沈太后叹了口气,问道:“夭绍何时回东朝?”
“这个……”沈伊为难,“我也不知道。小夭双腿骨折,还在北朝养伤,许是要两三个月,才能动身南下。”
“何人照顾身侧?”
“沐奇,”沈伊不敢隐瞒,“另有云阁和北朝独孤王府的人照看着。”
“独孤王府?”沈太后冷声道,“当日曾以她为饵换取柔然退兵的人,怎可还轻信,怎可再依赖?”
沈伊惊讶,此刻才知,北上一路的行踪,原来从不曾逃开她的耳目。
“夭绍此番北上也算是历经波折了,却还是这般任性妄为,不知人世险恶。”沈太后侧身靠着软榻,手指轻敲榻边博山炉,漫不经心道,“听说你们北去了柔然,那丫头还去过柔然极北之地,燕然山?”
“是。”
“去找雪魂之毒的解药,是不是?”
沈伊略一犹豫,答道:“是。”
沈太后道:“找到了吗?”
沈伊摇头:“未曾。”
沈太后敲打博山炉的指尖忽地止住动作,顿在半空,不知为何,轻轻而颤,嘴角一丝浅微的笑纹在竭力抑制下仍是止不住扬起,阖紧双目,缓缓透出一口气。
自此沈太后筋疲力尽般,不肯再吐出只言片语。舜华母子榻侧静候半晌,不见动静,对视一眼,沈伊先蹑步退出。舜华扯过软被覆在沈太后身上,才要离开,却听沈太后于身后道:“唤御医来。”
舜华一愣,旋即应道:“是。”
御医到时,满殿闲人屏退,连舜华也不例外。
沈太后伸出手腕,任御医一脸忐忑地诊断,幽然道:“自去年入冬偶得风寒以来,哀家就一直卧病不起。日复一日,沉疴不治,近日连精神也常常恍惚起来。哀家心知时日无多,如今只要你一句实话,断不可有任何欺瞒。”
御医忙缩起手指,揖手:“太后请问。”
沈太后一字一句静静道:“哀家的阳寿,还有几年?”
“什么?”御医大惊失色。
“你怕什么?”沈太后放柔声音,“一年……”她轻轻叹息,“哀家并不贪心,唯求一年。有吗?”
“这……”御医双肩的颤抖渐有平缓,战战兢兢抬起头,见沈太后神色间并无其他深意,神思遂安,即刻表达忠心,“臣自当竭力而为,不负太后所托。”
“甚好。”沈太后舒出口气,适才饮下的药力涌上,闭目睡去,再无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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