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彦吞下药,竭力平缓气息,垂眸瞥着商之腰侧的宋玉笛,唇边缓缓浮出一丝笑意,轻道:“她想必是爱极了这支笛子。上次在燕然山遭遇雪崩,她不顾腿骨断裂、积雪压身,即便昏迷着,也将这支笛子紧紧护在胸前,不愿让它受半点损伤。尚,你说她这样傻不傻?”抬起头,望着商之早已失去血色的面容,他无声微笑,转过身,慢步走出亭外。
商之僵立亭中,只得这般静静望着他远去。阳光将岸边桃色照出万般妖娆,但当那袭黑绫斗篷包裹下的瘦削身躯走过时,落花纷纷,孤寂横生,世间万物,仿佛都在瞬间黯淡下来。
既然是这样地舍不得,又为何不自私一些?商之长叹一声,取下宋玉笛,横在唇边,吹出离别的曲调。
婉转的笛声入耳,依稀有些耳熟。待终于记得那是年少时她最喜欢的曲子,郗彦已走上了舟头,身影微微一滞,却未再回头,也没有必要再回头。
白帆竖起,晨风催发。
在他们谈话的时候,沈伊早已仰卧在舱中榻上,沉睡之际轻舟颠簸,不耐烦地转了个身。恍然一梦,轻舟已过数重山。
待帆影隐入湖色,渐渐不见,商之这才收了笛音。石勒拾掇好马匹行李,入亭道:“主公,我们也该回洛都了,子野小王爷的飞鹰急信方才又送达一封,接二连三地催促,却不知是什么要紧事。”
商之走下石阶,牵过马匹,望着北方晨雾萦飞的叠叠山脉,隔着那片并不明朗的天际,却似陷入沉思般地,扶辔踟蹰。
硝烟战火、刀枪剑林中,从未有过的踟蹰。
(五)
烈骑卷风,暮晚时分到达洛都。赶在宫门尚未闭合之前,商之入宫见过北帝,禀述了永宁诸事。司马豫早已备好嘉奖勉励的说辞,君臣互以委蛇一番,这才发现已找不到当初推心置腹的亲密和默契,不可抑制的一丝失望之下各有微妙的感触,未免气氛继续尴尬沉寂下去,遂在最适当的时候,客客气气分了手。
商之出宫时天色已暗,宫城墙外华灯初燃,新上任的禁军统领、当朝长公主的驸马慕容子野手扶佩剑等在宫门口,眼见商之的身影,慕容子野急急上前,将他拉入宫城墙下阴暗处。
“为什么要鬼鬼祟祟的?”商之皱眉,“你一路急信让我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阿彦的事。”昏暗的光线下,慕容子野的容色透着说不出的古怪,慢吞吞将一卷书简递给商之,“你看看这个。”
商之不解他的用意,走到光亮处打开书简,目光掠过上前的字迹,见是柔然古字,先是一怔,接着看下去,却是脸色一冷,忍着怒火转过身,问道:“什么时候找到的?”
“竺深大师圆寂那日,夭绍托我找的。”
“她知道了?”
“不知道。”慕容子野道,“她知道也没什么办法,必然是求你帮忙。可这是血苍玉,关乎你和裴萦的婚事,若她开口求你……”
商之蓦地一声冷笑,慕容子野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他。商之侧过面庞,目光沉浸在暗夜深处,缓缓出声道:“她不会。”
“不会?”慕容子野却是难以相信,望着华灯下那张冰寒的面庞,愣了片刻,接着低声说下去,“我当日原本就想告诉你的,不料竺深大师突然仙去,你那样的心情下,诸事烦忧,我也不想再给你负担。又想着我和晋阳将要大婚,而且晋阳曾说这血苍玉还在宫中,于是便自作主张,让晋阳去向裴太后求赐,只不过……”
他突然不再言语,商之却十分明白,看了他一眼,道:“那日晋阳被罚就是因为这个?”
“是,”慕容子野露出羞惭的神色,“而且裴太后还将血苍玉赐给了裴萦。裴府高手如云,对我们而言,怕是比禁宫还要难行,如今想要取回这血苍玉,却要更费周折了。”
商之抿唇,望着眼前无尽的夜色,沉默半晌,再开口时却只是道:“我知道了。”
他的面色永远是这样的平稳冷静,慕容子野看不明白其间的深刻,懊恼起来,咬着牙道:“这事是我一手弄砸的,若阿彦有什么万一,我罪责难恕。只要能拿回血苍玉,赴汤蹈火……”
“不会那样艰险。”商之终于被他逼出话来,慢慢道,“我有办法。”
慕容子野追着问:“什么办法?”
商之叹息:“你放心,反正断不会如某人一般,尽出下策。”飘然转身,黑衣在华彩宫灯下一掠而过,落上烈焰坐骑。
慕容子野茫然望着他远去,好不容易从迷雾中恍过神来,顿时恼得血冲头颅:“你说谁尽出下策!”
那人却不再能听到,黑衣策行夜下,直奔云阁庄园。
昏睡一日,当晚间寒风吹入阁楼之际,夭绍才沉沉醒来。梦中的凄惑留存心底,纵只是浅浅一缕,却也宛若无形的游丝捆缚了她全部的心神,沉惫疲乏,异常艰难地才睁开双眸。她环顾空寂的楼阁,还未理得清脑中纷乱的思绪,目光却停留在榻侧翡翠台上,怔怔移转不得——
红色晶石置放依旧,室中烛火早已燃亮,将它耀得流光夺目。
雪魂花。
夭绍猛地坐起身,撑着胳膊时,又觉手臂上触感不对,捋开衣袖,方见那道藏在暗处不为人知的伤痕,此刻却被纱布重重包裹着。
她呆了片刻,指尖抚过纱布,又抬眸望着雪魂花,望得久了,视线便慢慢模糊起来。她垂落眼眸,许久,轻轻苦笑,喃喃自言道:“原来如此啊。”眸中的湿润在烛火的光晕下慢慢凝结,她阖上眼眸,泪水沿着脸颊悄然淌落。
寂静中,耳边清晰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寒冽的香气在晚风下淡淡送来,触动她心头的伤口,不禁一个激灵,抬起头来。
他并未走近,只站在窗旁,隔着重重帷幔望着她。
“你何时回来的?”夭绍抬手擦干泪痕,轻声问道。
“一个时辰前。”商之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道,“今晨在庐池城外送别阿彦,他们取水道往东南,想必此刻已到了官渡,不出五日,便可抵达江州。”
“嗯。”夭绍微微颔首,默默倚回榻上,望着翡翠台上的雪魂花,怔自出神。
“这花并未死绝。”商之慢慢出声道。
“什么?”夭绍似未听清,睁大了眼眸。
商之在窗旁静立片刻,终于撩开帷幔走入内室,将手中的书简递给她:“这是子野那日和你在白马寺藏经阁找到的柔然古书。”
“是,”夭绍迷茫接过,“可是子野说并无记述救活雪魂花的方法。”
“他骗了你,”商之微微一笑,烛火温和,照入他澄清的黑眸,都无纤翳,“这书上写明了方法。”
夭绍竭力沉住气,小心翼翼地确定:“什么方法?”
商之道:“以血苍玉熔于南海沉香木,以血玉之液浇灌雪魂花,便可救活。”
“血苍玉?”夭绍念着这三个字,思绪一闪,握着书卷的手指轻轻颤了颤,仿佛是被寒风侵体一般,忍不住朝软榻里面侧了侧身子。她思索了片刻,这才浅浅扬起唇角,仰头看着商之,目色明亮沉静,微笑道:“我明白了,多谢你来告知。”
商之不动声色地望着她:“你有办法?”
见夭绍连忙点着头,商之一笑,也不在此话题上多说,只转眸看着四周:“我方才路过采衣楼,听管事说,南蜀来了商旅经过洛都,明日将来云阁拜见他们的少主。阿彦这次南下行动隐秘,且正是为了南蜀兵动的事去江州,殷桓那边也是提防重重,因此难保这支商旅中不会有存心不轨之徒骤生异变,所以……”
他话还未说完,夭绍已道:“我随你回独孤王府。”她看着他,神色坦然,笑了笑:“想必这也是阿彦嘱咐的。如今丑奴也在这里,我一人照看着,他肯定不会放心。”
商之抿唇,烛光下徐然轻笑的容颜冰清璧润,未再言语,伸出手,扶着她缓缓下了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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