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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分途(第2页)

沈伊将书简帛书通通揽入怀中,站起身,将要走时,又掉回头,一本正经地指责:“不过阿彦,有件事你却做得十分不厚道。”

郗彦莫名之下不免微怔,沈伊扑眨着眼睛,视线斜挑向上,瞥着书架上的酒壶:“宫酿赤雪醇,你从哪里搜寻来的,竟是只顾自己享受了?”

郗彦轻笑,长袖一扬,暗风携带青玉酒壶落入沈伊满满当当的怀中:“本就是为你备下的,一时忘了。”

木塞未开,馥郁甘醇的酒香已然满怀,沈伊功德圆满,转过身用脚踹开门扇,离去前笑声纵肆:“箫千曲,酒万觞,几曾正眼看侯王?昔为梅花醉不归,而今却欲金阙眠——”一生醉心红尘之外,今夕何夕,从此坠入凡尘。声音飘远之际,他还不忘絮絮叨叨地叮嘱:“阿彦,莫要忘了去看看小夭,她已等了你整整一日,再忙也不该是这样忙的。”

夜风满室,月光湮没烛火,冷锋沉落眼底,凌割眷念,恍惚中而起的疼痛和苦楚,丝丝而来,直击心房,避无可避,于是不再逃避。

郗彦心思落定,提笔写罢一卷信函,出门交给等候在外的钟晔:“送往江州浔阳,给阿憬。”他转身正待去夭绍的阁楼,却见长廊深处两人迎面而来,偃真在前,沐奇在后。

偃真上前道:“长靖公主一行已渡了济水,一路通行的牒文我也交给了她,想来不会再出差错。”

郗彦点点头,看着沐奇:“三叔不是随谢澈大哥北上,怎么回来了?”

沐奇病恹恹的面庞上笑颜文雅,回道:“公子思来想去,觉得我还是留在郡主身边照顾的好,他身边自有老四跟着,应当无事。只是郡主——”他刻意拖长了音调,颇有几分耐人琢磨的意味深长,“听偃总管说,她昨夜又受伤了。郡主此番北上,接二连三地伤痕累累,回去东朝,沐奇还真不知如何向太傅交代。”

郗彦轻轻抿唇,廊外月色凌乱,竹荫深浓,也衬得他的脸色模糊不辨。一言未发越过沐奇,玉青衣袂流逝似水,朝夭绍的阁楼走去。

偃真看着他默然远去的背影,心中叫苦不迭,不断诅咒发誓,将沐氏十八代祖宗悉数问候过去,一转头,又望见冷冷站在阶下的钟晔送来刀剐般的眼神,顿觉沉冤似雪,郁结横生,当即恨不能够剥心明志,以告苍天。

(三)

清池畔此夜的月色不比昨夜,池水粼粼闪烁,一如刀光剑影的沉淀。岸边花草凋败,血色残留,百转风吹露寒,无复生机。

阁楼上,夭绍倚栏而坐,对着面前一盘残局,正想得入神。

昨夜她救了自己的命,丑奴知恩当报,这一整日都黏在她身旁,端茶奉水,乖巧十分,此刻又捧了糕点蜜饯过来,讨好道:“谢姐姐,晚膳放在那都凉了,我让人先拿下去热了。你若饿了,先吃些糕点吧。”

夭绍也不拂她美意,随手拿过一块,慢慢咀嚼。

丑奴在她身边盯着棋局看了半天,不得要领,枯燥之下游目四望,不经意发觉楼外池边静伫的淡青衣影,顿时欢悦:“澜辰哥哥!”她踩着木梯蹬蹬跑下楼去,拉着他进阁楼,数落道,“谢姐姐等你用晚膳呢,怎么现在才来?”

语气亲热,浑然不分彼此。夭绍这才从棋局上收回视线,转过头,看着郗彦,似笑非笑。

不知是她的眼神太过通透,还是丑奴的举动太过亲密,郗彦突然间有些难堪的恼火,抽出被丑奴紧攥住的衣袖,飘身上楼,揽过夭绍,直入内室。

砰地关上门,避绝一切干扰。

丑奴怔怔地站在楼下,云玳捧着热好的菜肴过来,正见这一幕,撇撇唇道:“又要先施针,再用膳了。想必这些菜肴还得再热一次。”

“施针?”丑奴恍悟,又高兴起来,接过食盒,殷勤地,“没关系,交给我去热就好了,姐姐歇一歇。”她扭过身,浅绛色的裙裾便在月光下翩翩远去,哼着婉转的歌声,脚步轻快,无忧无虑。

阁中内室,烛火映着珠帘明光流转,照得两人的脸色都透出几分难得的红润来。郗彦自案上取来针囊,回过头,但见夭绍坐在榻上,捧着卷书简,聚精会神地看着。他走到她身边,她丝毫不为所动,只对着书简,愈发地心无旁骛。

郗彦微微皱眉,握着针囊在榻侧静站了半晌,终于出声道:“躺下吧。”

夭绍并不理会,举高书卷,遮住脸:“做什么要躺下?”

明知故问,问得蹊跷。

郗彦默然无声,夭绍等了一会不见有人答话,又慢慢将挡在眼前的书简落下,瞥了眼郗彦手里的针囊,嫣然笑道:“我正在看医书呢。有人说,我这些日子看了这么多医书,想来知道怎么治自己的腿疾。郗公子大驾,今日又何来的操心?”

郗彦定定看着她,目光沉静似古井之水,波澜难兴,唯有暗潮在深处涌动,看不明晰的晦涩。

“夭绍,”他缓缓启唇,温润的笑颜一如当年对她不离不弃的清俊少年,柔声道,“躺下吧。”

夭绍笑意凝住,眸中隐隐浮出湿润的雾气。

她微微低头,娇嗔不再,眉眼依旧是往日的温柔。依言躺下,依言闭眸,只要是他叮嘱的。金针刺穴,柔力通脉,此刻都不是痛,重重的心事又莫名添了一件,辨不出来由,分不出喜怒,却平白夺去了她所有的心情。

他对她如此的忽冷忽热,似曾相识。

以前是为什么?如今又是为什么?她不住思索着。

施针半个时辰的相对,两人都静气屏息,各自沉默。待郗彦取下所有金针,夭绍睁开眼,望见郗彦额上的汗珠,下意识地便伸出手去拭。指尖刚触碰到那冰雪般寒冷的肌肤,郗彦身体一挣,略略侧身避开。

夭绍的手顿在半空,良久,才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缓缓将手臂收回,又撑着胳膊坐起身,想要下榻,不料双腿如灌冰铅,沉重,僵硬,丝毫挪动不得,顿时大惊失色,瞪着身旁的人:“阿彦!”

郗彦轻垂眼眸,肤色雪白得几乎透明,此刻任珠帘光色摇闪,也无法再将他的面庞映出先前的红润。他收好针囊,淡然一笑:“夭绍,我方才接到了东朝的密报,南蜀与殷桓私连,江州战事紧急,不得不尽快南下。”

夭绍起伏的心绪终于自腿上的禁锢转移,此时不需细想,已然明白其中原委,盯着郗彦看了好一会,还是抑不住惊怒,冷笑道:“所以,你要舍了我独自南下?”

郗彦沉吟了片刻,抬起双目,望入她努力掩饰慌急的眼眸,慢慢道:“你腿上的剑伤虽然不深,但因先前的旧患本就未好,如今再添新伤,未免沉疴难养。我此行南下须日夜不断赶路,纵马疾驰,等不得你乘马车。”

“腿伤!腿伤!”夭绍懊恼难当,“你能再找个好一点的借口吗!”

郗彦注视着她,半晌,微微而笑:“这里,洛都,有你舍不得的人。”

目光相对,毫不避忌,他竟说得如此坦然。

夭绍的面庞瞬间褪去了所有的颜色,浑身冷颤——是什么逼得他如此无情,冰凉的剑刃所指,竟要这般利落地直戳她的心口?曾经在那里留下的伤痕刚刚结疤,薄纱罩着,朦朦胧胧,心肝灵慧的两人从来都是小心翼翼地避免碰触,等着它痊愈,等着它淡却。然而此时此刻,他却要这样迫不及待,狠心将她的心伤再度撕裂,让她猝不及防、无路可逃。

“我不是……”语出唇齿,虚弱颤微,话已不成音。

不是什么?她倏地有些茫然。

殊不知烛火却照清了她眸中的情绪,从未有过的羞惭,从未有过的黯淡。

怔忡中,只听他如释重负般轻声叹了口气,淡淡道:“明知不可为,偏偏任性而为,从小到大,屡屡如是,该改了。你留在洛都养好腿伤,再图南下,又有何不可?”他说得如此的平静,又是如此的漠然,仿佛两人中间隔着的,是万里山河、九重天阙,那样的遥不可及。昔日的耳鬓厮磨、生死与共原来只是水月镜花,但凡一丝微风吹来,便可如约而逝。

夭绍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轻声一笑。

这笑声太过突兀,有着透穿一切的蛊惑,趁着他微怔的神思长驱直入,清晰而又温柔地,触摸着他心底的苦和恨。

他不免微生狼狈,只是言尽于此,他也再无解释的必要,移开目光,站起身。青衣隐没于紫纱帷幔中,没有一丝的踟蹰。好像只有这样无情决然地离开,才能带走一帘的风月、满眸的柔情,然而步履迈出,四肢百骸无不沉哀生疼,如被冰封、如受火炙,喘息、挣扎,脱离不出,心中竭力压抑着那样激烈的情绪,让他连喉间何时涌出了腥甜也不自知——

早知如今的离别,又何必当初义无反顾地深陷。

“阿彦,等等!”帐后蓦地扑通一声闷响,艰难的呼唤迸出唇间,终归还是牵绊住了他的脚步。他回过身,拨开幔帐,僵立片刻,才俯身扶起无力倒地的夭绍,冰冷的指尖慢慢伸出,抹去她眼角沁出的泪珠。

夭绍唇边挽起一丝微笑,指了指一旁的雪魂花:“别忘记带走它。”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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