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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风雨无常(第2页)

“想必是西北又来了军报。”司马豫轻抚翠玉栏杆,有些疲累地闭了闭眼,“宣进来。”

“臣先告退。”苻子徵揖手而退,对刚入阁的苻景略微微躬身,盯着他手里木盒上插着的赤红羽翎看了一眼,方移步出阁。

踏上阁外的石阶,未走几步,身后蓦然传来无数棋子哗然落地的脆响。

苻子徵将步伐略略放慢,倾耳留神,只听黎敬声音惶恐道:“陛下请息怒。”

“好个朕的姚太傅!”阁中年轻的帝王盛怒至极,咬牙冷笑道,“朕已给足了他颜面,若他只是想要和鲜卑人一计恩仇也罢,无论胜败,朕倒也不会为难他的族人,如今他派遣乞特真出阳武关,密连梁州军马,剑指洛都,觊觎九鼎,分明是要将他所有的族人推上死路——”

阁中半晌悄静无声,苻子徵于树荫下驻足,日光穿透枝叶落入他的眼眸,一阵明晃晃的刺眼。

“陛下!”苻景略突然出声,话语如常冷静,“陛下三思,这卷旨意发下去可是关乎千条人命!姚氏留都城的族人三百八十二人,连带三族之内的亲眷……陛下真要全部诛杀?”

帝王的声音冷硬嗜血,寡淡无情:“自作孽,不可活。怪不得朕。”

“陛下难道忘记了九年前的冤案?”阁中扑通一响,似是苻景略跪地的动静,劝谏道,“姚氏嫡系都在西北,都城的族人与姚融的逆反全然无关,你如今降罪他们,无疑是在乌桓贵族们的心中再划一道伤痕,他们本就质疑陛下的新政,如今一来,只能更为寒心。而且……若杀了姚氏三族的人,雍州的赵王殿下得闻此消息,又该怎么想?”

阁中再度沉寂下来,良久,方听司马豫慢慢透出口气:“苻卿所言有理,是朕气昏了头。你起来吧。”

“谢陛下。”

“传旨,姚氏族人中素来与姚融亲密者暂时关入牢狱,其余诸人,派北陵营的将士看守府邸,密切注意行踪,一有异动,立即收押。”

“是。”

苻景略领了旨意走出宣阁,望见负手闲立道侧的苻子徵,对视一眼,皆是沉默。叔侄二人一前一后绕过掖池,直到宣阁遥遥在后,苻子徵悄然一笑,低声道:“方才陛下还说叔父是六亲不认、独断独行的顽固之人,如今却是不动声色救下了姚氏三族千余人,大圣大贤莫过于此。”

苻景略脸色冷淡,没有说话。

“只是我却觉得奇怪,”苻子徵故作疑惑地道,“尚有飞鹰传讯,而且最接近阳武关的人是鲜卑铁骑,为何此消息却是叔父先通知了陛下,而非尚?”

苻景略猛然停下脚步,盯着他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苻子徵笑意深深,轻道:“叔父和我都是久居塞外的人,鲜卑斥候的严密灵活,飞鹰传信的万无一失,陛下或许知之不详,但你我都该清楚。”

他的眼瞳是清浅温柔的褐色,向来给人如沐春风的怡然,只是此刻,苻景略却从中望到了沉沉浮浮的莫测暗影,心中忍不住隐隐发突,皱眉道:“你是说……”

苻子徵揉着额,慢吞吞道:“依我看,乞特真之所以能顺利出阳武关,想必是鲜卑的斥候无缘无故打了盹。叔父之所以能比尚快一步禀告陛下并救下那千条人命,想必是尚的那些飞鹰迷了路。”

苻景略迅即体会出他的言外之意,日照如烟、细柳飞琼,眼前分明是春光明媚,他却忽觉一股奇异的森凉正自四面八方浸透入骨,连扑面而来的微风也幽冷起来,缕缕沁入心肺,让人神思凛然。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尚还是不够心狠啊,可惜,可惜。”苻子徵似笑非笑地感叹,长袖飘飘垂落,随手将捏在指间的白玉棋子丢入掖池。

水起涟漪,澜纹不定,对岸宣阁落于池面上的倒影顿时幻化成空。

(二)

某些事物的变化素来莫测,世间人心,天上风云。

暮晚时分,云翳遮霞。

一日的晴好未曾换得此夜的月华照城,墨沉天色笼罩下来,洛都几乎是在瞬间暗淡入夜。本是柔暖的东风更不知何时夹飞起一缕凉冽的湿润,微雨悄然而至,飘洒长街深巷,润物无声。

夜色阴郁蔓染,满城华灯明照。采衣楼后的云阁庄园花树成荫,雨雾漫溢四周楼台,墨青的石径、素色的栏杆,到处沉沉寂寂的,愈显清幽。

长廊蜿蜒的清池尽头,有阁楼于此处雅致独处,其间燃起的烛光比别处稍亮一些,室中人纤柔的身影倒映在雪白窗纱上,几分朦胧,却非虚渺。阁楼外,一袭黑衣飘然而至,于廊檐下默然止步。望着窗纱上静谧的人影,那人伫立良久,方提步而入。

阁外细雨淅沥,阁中声息悄静,明紫帷幔飘动温柔,满室玉兰香淡。

书案旁灯烛摇曳,夭绍俯首书卷间,执笔专注,似是不知有人进来。直到黑衣男子在案边坐下了,她笔下才顿了顿,抬头微笑:“今晚迟了些,朝中有事?”

“是。”商之一脸倦色,慢慢吐出一个字,随即抿紧双唇,显然是不愿多说。

夭绍也不以为意,转身盛了一盏茶汤给他,又将书案上的一卷信帛递到他面前:“我今天收到阿公来的信,不知为何,中间夹了一卷密封锦书,是给你的。”

商之淡然接过,打开卷帛阅过信上内容,微微蹙起眉。

夭绍忍不住问道:“阿公所书何事?”

“西北的事。”商之一言掠过,避开夭绍探究的目光,将信帛靠近烛火,丢入博山炉间燃成灰烬,站起身道,“时间不早了,该治你的腿伤了。”

“嗯。”夭绍刚刚点头,商之便伸臂将她抱起,走入里阁。

灯烛之下,不时有金针湛芒,一闪而过。

夭绍闭上眼眸,静静躺在榻上,任商之轻轻捻动腿间穴道上的金针。

细碎的疼痛渐自骨骼间荡漾而生,熨至经脉,渐成燎原苦楚。这样的煎熬每日都得挨一次,纵然是习以为常,夭绍却还是咬紧了嘴唇,悄悄在锦被下握紧了双拳。

好不容易等商之终于拔出金针,撤离内力,夭绍松唇,长长吐了一口气。商之转眸望去,正见她额间的汗珠、彤红的面庞,不禁有些无奈:“还疼吗?我已经尽量将力道放轻了。”

夭绍忙睁开眼眸,摇着头道:“不疼。”

商之闻言微怔,收针的动作缓了一缓,唇边笑意略略淡去。

夭绍坐直身,望着他愈见疲倦的容色,轻声道:“阿彦这两天寒毒发作,劳烦你日日过来,我……”

“我有时间。”商之的面容彻底清寒,背过身,言词生硬地将她的话打断。

夭绍自知失言,不再出声,着履下榻,待要起身时,方想起代步的轮椅此刻还在外室,迟疑了一会,只得自己扶着墙壁站起身,踉踉跄跄刚走了一步,忽有一双温暖的手掌从身后绕过来,托住了她的双臂。

“不必着急,慢慢来。”商之也觉出方才语气的冷漠,此刻再开口,未免有几分不自在。

“好。”夭绍唇弧浅浅一扬,放开扶在墙壁上的手,在商之的搀扶下于室中缓慢而行。

自从那日在白马寺中的谈话之后,两人总是刻意避开对方,即便再见,彼此之间的话语也很少。这几日虽说商之每晚皆来为夭绍治疗腿伤,但相处时仍是沉默寡言的时候居多,似是万事了然已无话可说,又似是各存戒备地难以开口。此刻虽携手相行,却不曾给日渐疏离的二人之间添上一丝温度,相顾依旧默然。阁中能听闻的,除了沉重的步履声,便是扑簌的风雨声,沉寂如此,仿佛连空气也被凝结。

门外栏杆旁的暖炉上正煮着汤药,夜风吹拂火焰簌簌飞动,清苦的药香弥漫四溢,掺和入室中的兰香,两味相冲并不突兀,反倒生出缕缕相依的缠绵,自成隽永妙曼。

“阿彦的药!”忽听到门外暖炉上的药壶传出“噗噗”声响,夭绍忙转过身,想要疾步走去,却忘腿脚远非自己想象的灵活,长裙绊着脚步,一个趔趄便狼狈跌倒在地。

商之忙扶起她,摇头苦笑:“腿疾如此,竟想要飞?”

“不可以吗?”夭绍揉了揉摔疼的手腕,衣袖轻扬,紫玉鞭哗然而出,卷来书案上的青玉葫芦。随即挣脱开商之的手,长鞭再度飞出,钩住门外栏杆,纤影衣袂就此飘离,瞬间到了廊下,手忙脚乱地揭开药壶盖子,将青玉葫芦里的晶莹水汁倒入壶中,眼见那沸腾的药汁慢慢平缓了,方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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