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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幼无人怜,是以少孤(第5页)

“小叔叔……”沈伊看着他青白的面色,忍不住道,“当年那些事,究竟是你做的,还是阿公……”

“闭嘴!”沈少孤怒喝,一时声色俱厉,“滚出去!”

“不滚。”天下也只有沈伊才能说出这样赖皮的话。他抚着凤箫微笑:“我说过要留在叔叔身边伺候一段时日的。”

沈少孤再无先前的从容不迫,“啪”地合起手上书卷,正要命侍卫进来拿人,谁知阿那纥却在此刻匆匆而至。

“殿下,南方有军情急奏!”阿那纥一身戎装佩剑入室,刚要详说军情,却见书案边还有位白衣公子悠然端坐,愣了一愣,问沈少孤,“这位是?”

“不相干的闲人,”沈少孤起身道,“我们里阁商事。”

“来不及商事了。”阿那纥没有心情多做停留,拽住沈少孤到室外低声说了急奏内容。沈少孤神色一凛,当即吩咐侍卫道:“取我的战袍来。”他转身盯了眼书房里正翘首眺望的沈伊,挥了衣袍,与阿那纥联袂出了王府。

见他急急离去,沈伊今夜的任务已圆满完成了一半,只是看着那夜色下飞扬的金色衣袂,他却一反常态地黯然神伤起来。

(五)

戌时在西侧偏门等到了郗彦,夜色下独他一人前来,沈伊很是纳闷:“你要一人去劫狱?密室前十几道机关守卫,你一人去破?也未免太自大了。”

郗彦闻言驻足,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

沈伊体会到他笑容下的深刻含义,顿时跳起来,连退三步,摆手道:“别算我,我只负责引路。我一身白衣,很容易被认出来,何况我还准备在柔然多陪小叔叔一段日子……”望着郗彦愈发明朗清澈的目光,沈伊嗓子一哽,剩余的话哑在喉中,垂头丧气道:“走吧,看在你这段日子偷偷送来两坛美酒的分上,就陪你走一趟。”

郗彦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扔到他怀中。

沈伊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看了,咬牙切齿道:“原来你早有预谋,先前是耍我呢。”

他忿忿念叨几句,却是一刻不敢懈怠地领着郗彦到了那片被他一把火烧得精光的废墟前。沈伊触动冰湖边凉亭里的机关,青玉石地顿时破开一方暗格。沈伊当先走入那片通向地底的狭长石阶,过了一条冗长暗道,往前行了片刻便有火光耀眼,八名侍卫持剑上前,一脸警惕和疑惑地打量这两位气定神闲闯入密室的人。

沈伊咳嗽一声,举了举玉佩:“王爷命我们来提人。”

玉佩在束束火把下灿然生辉,为首的侍卫接过细细看了两眼,恭敬递还,说道:“令牌没错,不过两位令使倒很是面生。”

“面生?”沈伊将脸凑上前,“你再仔细看看,不觉得我和王爷长得有几分相像吗?”

侍卫首领犀利的目光迅速飞过他的五官,一笑:“确实。”

“我乃王爷的亲侄子,”沈伊傲然道,“如此还有问题?”

“有,”侍卫在沈伊微变的脸色下不慌不忙道,“不知公子要提的人是谁?”

沈伊道:“那两个王爷从歧原山带回的人。”

侍卫首领犹豫了一会,再看了看沈伊脸上骄矜无畏的神色,揖手道:“公子稍等。”一时领着人进去押出沐奇和离歌,四人见面,眼色流转,自是心领神会,俱不作声,只当初见陌生人的漠然。

沈伊上前推了推沐奇和离歌:“还不出去?难道要让本公子扶着你们走?”

“是。”沐奇和离歌对视一眼,这才踏上石阶离开。

沈伊转身将走时,见郗彦依旧负手不动,低声道:“怎么还不走?”

郗彦望着那八名侍卫,目色微冷。仅是那一抹轻微的寒意沈伊便知他杀意已起,忙在他耳边轻声道:“我骗你的,我和你一起出城。只要我不在沈少孤身边了,这些人断然指证不了我,莫要杀人。”

郗彦看了他一眼,沈伊涩然道:“他们也是无辜的,也是有妻子儿女的。”

郗彦轻声笑了笑,眸色一霎如常静柔,飘然飞上百层台阶,走出石道帮亭中沐奇和离歌解开枷锁。

“多谢两位公子相救之恩。”等沈伊封锁了石门,沐奇和离歌忙下跪叩首。

“快起来吧,”沈伊催促道,“此处不宜久留。”

“确实不宜久留!”冰冷的笑声自湖边梅林里随风传来,“阿伊啊阿伊,亏你方才没脸没皮地口口声声地叫‘小叔叔’,原来尽在背后做对不起我的事。”

迷蒙的水雾中有金色衣袂飘然而出,沈少孤负手静静站在湖畔,看着亭中四人,目光最终落在郗彦的身上,笑道:“一别九年,我们可是许久未见了。”

“小叔叔,”沈伊最怕的便是他和郗彦见面,忙跨步上前,将三人挡在身后,赔笑道,“你不是出府去了吗?”

“心里总觉得什么放心不下,所以回来看看。”沈少孤将深刻的笑意敛入眸底,依旧盯着郗彦,“看来我的感觉却是没错的。不过你们能如此快速安然带出此二人,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世上知道我贴身令牌是什么玉、什么图案的人,并不多见。除了这地下的几个侍卫外,貌似只有一个故人。在我的印象中,他却是死了。”

“叔叔!”沈伊按住腰间的软剑,已是神容冷肃。

郗彦对着沈少孤锐利的目光,伸手分开护在自己身前的沐奇和离歌,青衣借风飘起,掠过梅树时随手折了根枝条,淡然站在沈少孤面前。

沈少孤再打量他一瞬,忽地微笑,身影疾如旋风,骤然掠至郗彦身侧,凌厉掌风拍向郗彦胸口的一刻,却被一股冷柔力道轻轻化解。沈少孤有些惊讶,没想到郗彦年纪轻轻,功力却已入臻境,再霸道的内力使出,也如沉入了无底的深渊。青衣旋绕如烟淡缈,枯瘦的树枝竟能划出万千锋芒,顷刻刺向沈少孤周身。掌风剑光的纠缠难分不过电光火石的一瞬,两人在内力相抵时却迅疾撤手退开。

沈少孤泰然站在梅树下,梅花受方才的剑气和掌风所振,纷纷飞落,沾上他的肩头。他抬起手臂轻轻拂开落花,笑道:“这些年为师不在身边,你的功力还能进展如此神速,为师很欣慰。”

欣慰?郗彦垂眸望了眼手中断裂的树枝,摇头苦笑,将树枝抛入冰湖。

沈少孤在他悠长的沉默中细细思量,再看了一眼远处的沈伊,终于叹了口气:“你去吧。”

郗彦和沈伊皆是吃了一惊,沈少孤慢慢转身,离去前,只如此说道:“想必你今夜也通知了夭绍,不要让她久等。但愿当年谢攸的话你没忘,只因为你还活着,所以为师才放心放手。去吧。”

族人的血光模糊眼前,渐渐淡却了那金色的衣袂,郗彦心神激荡,诸多情绪的交杂纷乱让他几乎就要失控,忍不住紧紧握住了五指,闭上眼眸努力调息紊乱的呼吸。

“有些往事,想必也该真相大白的时候了。”沈伊走到郗彦身边,语中透着无尽愧疚,“无论如何,却都是我沈家造的孽,只是那个罪魁祸首……却另有其人。”

郗彦睁眸,在他话语的余韵下深入思索,自惶惑的揣测中清晰辨明往事流影的刹那,不禁心弦轻颤,突然分不清这些年纠结在那些冰冷意识最深处的苦痛,究竟是悲哀更甚,还是可笑更甚。

(六)

融王府遭逢变故的时候,夭绍正在女帝的寝宫里思量逃离的机会。

内忧外患的夹击下,女帝连日忧思未免疲乏,今日的夜宴刚过一半便先行回了寝宫休息。夭绍身为贴身女官,当然也是领命随行。再过半个时辰会有焰火歌舞,夭绍本想着在宴会最热闹时趁乱离开,如今这计划却不得不搁置,此刻她被困在静寥的宫殿里,且正处在女帝的眼皮底下,动一动也难。

女帝宴上多喝了几杯酒,些许醺醉,喝了醒酒茶后便躺在软榻上,留下夭绍一人在身边伺候。虽是疲惫,女帝却无睡意,看了会折子,转眸见夭绍站在那块封藏雪魂花的晶石前发呆,不由一笑:“你在想什么?”

夭绍默然片刻,才道:“这些天我在宫廷里翻查过当年史官留下的汉字札记,九年前那牧人将雪魂花献上之后,被陛下定为国花,是以供奉在寝殿。昔日的两对花如今却唯剩下这一朵,其余的那三朵呢?”

女帝从榻上缓缓坐起,此刻她眉宇间已不见一丝迷蒙的醉意,蓝眸一如既往地清亮深远,淡淡道:“你是想问朕,当年拿了雪魂花想下毒害你母亲的人是谁?”

被她一下点破心思,夭绍倒也无意隐瞒,颔首道:“是,确实想知道。”

“你不怀疑是我吗?”女帝漫不经心地拨弄起腕间珠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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