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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行礼重重,探路重重(第4页)

朝霞彤燃,透过窗纱,照得满室盎然。守在山上的侍女侍卫俱已苏醒,听见楼阁上她推开窗扇的声音,不禁都是身体一颤,心跳遽然加速。昨夜的幽影紫鞭凌厉飘诡,着实是吓破人胆。

山上静悄悄,飞鸟不至,走兽无迹,侍女侍卫看到夭绍更是避犹不及。于是这一整日,夭绍除了坐在窗棂上赏望景致、吹吹玉笛外,无计消磨时间。

好不容易挨到天黑,山下石门轰然一响,夭绍放下唇边笛子,遥望见夜风间一袭金衣飘然而至,不觉脸色微白,忙从窗棂上跳下。须臾,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满室骤有异香萦绕,似是夏夜凉风下,一湖清莲绽放的幽淡。

香气并不浓烈,夭绍却闻得窒息,待望见来人那双冰凉的黑眸时,面色愈发苍白,五指忽出窄袖,紫玉鞭光华浅湛,紧握在手中。

沈少孤负手站在门外,静静望了她许久。

“为何这般看我?”他冷笑,金袍似在云间飘行,瞬间逼近夭绍面前。冰凉的五指紧扣住她的下颚,墨色瞳仁愈发深沉,他盯着她的眉目,一字字道:“你父母已死,现在这世上,唯有我是你最亲的师父。”

“最亲?”夭绍唇弧微弯,“是啊,九年前,你不仅是我师父,还是阿彦的师父。你又是如何待他最亲的?沈少孤,莫说这些可笑的话了吧。我父母如今虽不在,但我还有七郎和阿公,有婆婆和……憬哥哥。可我的师父,他在九年前就已死了。”

“好吧,就算我不再是你师父,可你的命却是我的。”沈少孤手滑落几分,修长的指骨贴着她的脖颈,轻易将她咽喉掌控,“当年你中了雪魂之毒,可是我千里迢迢给你送去的解药。”

夭绍冷道:“如今是想要我的命吗?”

“想要,”沈少孤凝视着她的面庞,“但不想让你死。”手指松开,他轻轻抚摸她的发,突然叹息:“小夭绍,你长大啦。”

他说这话的声音十分温柔,笑颜淡淡,目光宠溺,全然变了个人。

夭绍看得一愣,仿佛时光倒转,眼前的他仍是九年前,那个站在枫树下对自己微笑的温润男子。那时的他再俊雅谦和不过,那时东山上,她与郗彦在花丛间练武,他静静陪在一旁,偶尔出声指点。山风微微,言清如水。那时秋阳灿烂,岁月静好。日光透过殷红的枫叶洒满那袭金色长袍,明媚,热烈,让人觉得无比温暖。

九年前的祸事夭绍几乎是在昏睡中度过,再醒来时天地失色,山河全非。父母的死、郗彦的死、甚至沈少孤的死,万箭穿心,痛得她猝不及防。在东山守孝三年,除了父母的灵位,她在枫树下也为沈少孤也堆起了一座衣冠冢。即便阿公说他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但在夭绍心中,他人已死了,罪孽也皆随之而去。她不是原谅了他的过错,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年幼时父母常不在身边,一直陪着自己几乎寸步未离的长辈,只有沈少孤。

然而时至七日前,他却又突然出现。雪地绵远,残阳似血,晚风下金袍张扬飞舞,他立于她眼前,纵是音容未变,身上那份冰寒阴冷的气息却仿佛是来自地域的罗刹,她只望一眼,便不寒而栗。

如今的他不过是个陌生人,不是九年前的师父,也不是师父的魂魄。他只是沈少孤,那个陷害郗氏的罪魁祸首。

夭绍回过神,伸手将近在咫尺的他推开,脚下连连倒退,直待身后紧靠窗棂,她方透了口气,执鞭指着他:“我还未曾问你。雪魂花乃柔然所有,长靖公主称你是小舅舅,想必你是柔然的亲王了。那九年前,下雪魂之毒欲害我母亲的,是不是你?”

“害你母亲?阿姐……陵容……”沈少孤呼吸一滞,声音如寒冰碎裂,“可笑!我为何要害她?”

“那我父亲呢?”

“也与我无关。”沈少孤答得甚不耐烦,“我和你无冤无仇!纵是我沈少孤负了天下人,也不负你谢明嘉,更不愧你母亲萧陵容。我曾答应过你母亲一辈子照顾你,她虽死了,我也不会失信。九年前我可以不顾生死将解药送回东朝,九年之后我也可以为了你放弃云中。不错,我沈少孤确是个无情无义、心狠手辣、偏要逆天而行的奸贼,天底下无论谁都可以来质问我,唯有你,却不能。”

“为我放弃云中?”夭绍怔了怔,下意识握紧腰间宋玉笛,“什么意思?”

沈少孤斜睨过去:“独孤氏的宋玉笛?你哪里来的?”

夭绍咬唇不语,将玉笛背至身后。

“竟这般珍惜?独孤尚送你的?”沈少孤嘴角微扬,眸光却蓦地一暗,“他以你为挟制迫我放弃云中,你却把人家一支破笛子当成宝?我辛苦教出来的徒弟原来就这么笨?”

以她挟制……

夭绍闻言愣了许久,双目间一片懵懂,似是没有听明白。宋玉笛暖玉融融,此刻却凉如冰箭刺得她掌心疼痛。愈痛,她却偏偏握得愈紧,而后望着沈少孤,勉强镇定道:“我不相信。”

沈少孤瞪着她,简直是怒不可遏。广袖微扬,手指轻动,不过是眨眼的刹那,夭绍手中的宋玉笛便轻易被他夺走。

“传说中因这支玉笛发生过不少故事,不过可惜,没有一个是好的。如此不祥之物,早不该存在世上。”沈少孤一声冷笑,挥袖间,窗扇大开,翠色玉华划过沉沉夜色,直坠深渊。

夭绍容颜失色,电光火石的一霎,竟是想也未想,点足飞出窗外,甩出紫玉鞭直勾宋玉笛。

身后沈少孤惊声厉喝,夭绍身子却已在瞬间掉落数十丈,长风过耳,早将他的声音吹散。

宋玉笛再次握回手中,夭绍微松了口气,这才察觉自己的身子正直坠而下,渊底阴风扑面而来,吹得她一个激灵,忙将紫玉鞭再次甩出,钩住了崖壁上的古树,危危险险地悬在半空中。

底下是万丈深渊,深不可测,黑雾浓浓如瘴。夭绍不敢多看,抬头仰望崖顶。夜色遥遥,火光隐现,也是百丈之远。

她此刻悬在半山腰,且凌空吊在树上,无法借力提气而起。夭绍焦急,左右顾盼地势,不察头顶有丝线滑响,腰间忽而一紧。

“你……”夭绍望着下崖来的人,有些失神。

“你不要命了?他不过当你棋子利用,你却为了他的一根笛子连性命也不顾?”沈少孤脸色发青,不知是气极还是恨极。他右手抱着夭绍,左手手腕扣着金色袖套,袖套上连接三根白玉丝线,丝线长而细,坚韧稳固,牢牢悬在崖顶。

山风拂身,冰凉刺骨。夭绍抿紧唇,一声不吭。

沈少孤收拢白玉冰丝,两人飞身上了崖顶阁楼。才刚落地,沈少孤右臂一松,将夭绍狠狠扔在地上。

他转身喝了一杯茶汤,竭力压下怒火,又回头看着怔坐在地上的夭绍,定定瞧了良久,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她此刻双眸暗淡,神色孤清。沈少孤静静望着她,却已分不清心中是什么情绪——似乎是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一夜,他回宫告诉陵容,他亲眼看见谢攸与裴媛君在林中幽会的事。那时候,陵容也是这般双目无神,手指发凉。

与夭绍不同的是,陵容当时流了泪,而此刻的夭绍,虽未流泪,眼神却更加空洞悲伤。

她是心伤了吧?

呵,自己还未来得及看她长大,她就会为别人心伤了?

和她母亲一样,等不及自己长大,就已经为那个叫谢攸的男子心伤了。

当年的恨骤然激荡胸膛,沈少孤忍不住全身发抖。

而僵坐地上的人此刻也终于有了动静,夭绍缓缓站起身,轻轻启唇,言词已是如常的平静:“方才多谢阁下再一次相救。不知阁下此次携夭绍来此,究竟是为了何事?”

沈少孤道:“徒弟陪着师父,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师父已死了。”夭绍语气索然,“而且长靖公主说,将我囚禁在此,是她母亲的意思。如此想来,诸位留下我的原因怕不是那般简单。若我猜得不错,你们和那独孤尚没什么两样,也是想借我胁迫谁吧?”

沈少孤望着她,目光微亮,唇角轻扬,笑问:“你觉得我们会借你胁迫谁?”

“漠北诸族与我无关,天下能珍惜我的人俱在江左。”夭绍眸波冷冷,轻笑,“莫非柔然仍志在天下不成?九年前的教训还不够?即便中原大乱,鲜卑流亡,你们柔然可曾有什么可乘之机?”

“过去不可,焉知将来亦不可?”沈少孤大笑上前,“夭绍,即便他们是想利用你胁迫谁,为师却从不这般想。为师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就够了。”

夭绍淡然移开目光,不置可否。

山下忽起一声清啸,空中划过金色的焰火,楼外有人用柔然语高声禀道:“王爷,府里出了事。”

沈少孤轻皱了眉,转身欲行,夭绍道:“慢着。”

“怎么?”

“三叔和离歌怎么样?”

“你若听话,自然没有人会伤害他们。”沈少孤下楼两步,又回首看了她一眼,“这里是寂寞了些,过两天为师会来接你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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