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冷飘入耳中的声音带着冰霜般的寒气,令狐淳气息一窒,侧首循声,方见窗旁那人已转过身,嫣红落霞映染银面,透着血魄般的瑰丽妖魅。
“国卿?”令狐淳怔住。
商之道:“你一出洛都便是性命堪虞,自己还不知道吗?可是人人如你枉存仁慈,不知断绝后忧?”
令狐淳默然,想起舟上那黑衣人的绝杀无情,目中渐露出认命的颓败,叹了口气:“诸位今日救我性命,想必不是举手之劳、抑或积累阴德这般简单?”
“还不算太笨。”商之冷笑,自袖间取出明黄帛书递给他,“这是陛下的旨意。”
令狐淳屏住呼吸:“陛下?”接过帛书看罢,他的脸色不由乍青乍白,目光也慢慢变得僵滞,费力道,“十三年前……八年前……那些事我都已忘了。”
“当真都忘记了?”舱阁门被人推开,钟晔捧着茶汤进来,望向令狐淳缓缓而笑,“若真忘了,那日在刺史府一剑与我算恩怨的人又是谁?”
令狐淳怫然不语。
商之轻笑道:“时至今时今日,你莫非还是要护着旧主?”
令狐淳闭上双目,执着圣谕的手缓缓垂落,却并不辩解。
“令狐淑仪被贬冷宫之事你可曾听说?”商之不急不徐道。
令狐淳冷笑:“不正是陛下所赐。”
“那你可知令狐淑仪其实已梦熊有兆?”
令狐淳猛然睁眼,拽住商之的衣袖,恨恨道:“既是如此,陛下还要废了我儿?”
“正是因为如此才要让令狐淑仪居住冷宫。”商之唇弧微勾,望着他道,“你还不知当今太后和陛下的关系吗?若是让令狐淑仪有孕之事传入延嘉殿,最后将是何种局面你该明白。”言罢,他又取出一卷锦帛,道,“淑仪亲书,魏陵侯可还有心看一看?”
令狐淳夺过锦书,匆匆一瞥,恹恹无神的双眸倏然发亮。
“一旦皇子出世,淑仪自可复位,魏陵侯也不复罪名。”商之循循善诱道,“如今相比裴行,与你亲近一些的,怕还是陛下。侯爷认为呢?”
令狐淳沉思许久,虽已动心,却终是摇头:“陛下未必可成大事——”
“成与不成那是后事。”商之打断他,“只是如今即便你不说,怕也难逃幽剑使的追杀。这般心狠手辣、不留后路的人可值得你性命相托?侯爷自命血性男儿,当年独孤满门皆灭,是冤是罪你心知肚明,这些年你当真就活得如此心安理得?”
“确实难安。”令狐淳自嘲一笑,既而咬牙道,“我愿写出所知一切往事,不过丞……裴行心思多诡,当年之事我所知也并非全部。”
“说你所知便可。”一言落定,商之眸间却暗色涌起,悲喜不辨,淡淡道,“笔墨在侧,静候陈书。”
令狐淳道:“写之前,我想与云公子单独说几句话。”
商之望向郗彦,郗彦正执着茶盏靠近唇边,闻言也是一愣,既而轻轻颔首。
“我留下陪公子。”钟晔道。
见令狐淳并无异议,商之与紫衣少女对视一眼,转身出了舱阁。
“魏陵侯有话但说无妨。”郗彦无法言语,自是钟晔为之开口。
令狐淳艰难地撑臂起身,双眸紧紧盯着郗彦,锐利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看穿他的魂魄。
郗彦无动于衷,慢慢饮着茶。
良久,令狐淳力竭躺下,笑道:“你不是云憬,你姓郗。从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的神采浑然是当年的郗峤之——”
郗彦盖起茶盏,神色漠然。钟晔道:“我家公子与郗公子容貌从小相似七分,你不要胡扯。”
“胡扯?”令狐淳轻笑,“是,我自是不曾见过两位公子小时候的模样。只是尊上若非郗公子,那为何要在意鄙人的性命?为何又会这般在乎十三年前与八年前的往事?”
“郗氏与云氏本就交好……”
“再好的世家关系,能在这样的惊涛骇浪下维持不变?”令狐淳摇了摇头,看着钟晔道,“再说可令昔日叱咤沙场的钟晔将军这般臣服的,怕唯有郗峤之的后人。”
“我……”钟晔脸色寒如冰石,还欲辩解,郗彦却扬袖将他拦住。
令狐淳笑道:“公子明智,其实何苦狡辩呢?十三年前安风津一战是八年前灭门之祸的端始。若云公子当真是郗家后人,或许我今日该写下的,就远不止北朝的那些纠葛了……”他叹息道,“那一场浩劫,牵连的自是整个天下,北朝,东朝,柔然,鲜卑……”
霞光渐渐沉没于大河尽头,孤舟漂浮水上,静静滑逝向北。夜下苍穹开阔,谧蓝天色沉入波面,繁星点缀,涛浪幽静。
夭绍抱着狐裘走出舱外,望着站在舟头那久久不动的白衣身影,低低叹了口气。
风振衣袂,广袖飘然间不见一丝飞逸潇洒,而满是面对涛浪逝去不可挽回的无奈。
夜色压下浓浓无边的黑暗,让人心也不觉沉重。她缓步靠近,将手中的黑狐裘慢慢递至那人面前,柔声道:“夜寒风大,披上吧。”
“嗯,”商之看了狐裘一眼,伸手接过,却不披起,只道,“令狐淳写得如何了?”
“还未写完,方才气力不及又躺下歇了片刻,钟叔现在一旁照看。”夭绍答完,想要转身离去时,手臂却被他拉住。
“陪我一会。”商之眸色深深,望着她道。
他的声音如此疲惫孤单,夭绍心底隐隐一痛,却是无力拒绝,咬着唇走回他身边。商之松开手指,夭绍拿过狐裘,轻轻披上他的肩头。
她绕到他身前慢慢帮他系着锦带,想起那次在怒江上他为自己系着裘氅时的心慌意乱,指尖不禁微微颤抖,愈发不听使唤。
好不容易系好狐裘,夭绍抬目,却见商之不知何时已取下了面具,凤眸低垂,正专注地看着自己,墨玉般的眼瞳透着与平日迥异的幽澈清亮,依稀有丝温柔静静地破冰流溢。
夜风将他身上的冷香凛冽吹散,扑入鼻中,沉至心头。
暗自酸涩一夜一日的难受好似点点不见,圆月当头,夜下静好,无端让人沉迷。夭绍忍不住失神,忽而脑中又想起昨日见到的那对血苍玉,蓦然一个激灵,倏地转过身。
“怎么了?”商之于她耳畔问道,声音低沉得近乎柔软。
夭绍摇头,慌忙往前走了两步,直到身后那诱人的气息消淡了,她才松出口气,扶着栏杆,望着广澜无边的河水沉默不语。
“少主,”石勒的到来打破了两人的僵持,禀道,“西北方向已可见云氏族主的船。”
商之与夭绍闻言转身,沿着船舷绕过舱阁,这才望见远方灯火闪烁,轻舟浮浪,玉色旗帜飘扬船头,金线绣成的“雲”字隐隐浮现水天间。
舱中厅阁里烛火荧荧,郗彦坐在书案后,阖目靠着舱壁。
“少主,”钟晔自里间舱阁出来,将手中的帛书递至他面前,“令狐淳写好了。”
郗彦缓缓睁眼,接过帛书,执在掌中沉吟许久,终是慢慢卷开。
绸绢上字迹满满,往昔的刀霜剑影、漫天血光透过未干的墨汁,一一浮现眼前。几迭阴谋、几重冤屈、几多剜心之痛、几许切肤之恨,遥远的记忆纷沓而来,骏马铁蹄下的亡魂幽灵、弯刀长剑下的凄厉惨叫,随着风卷涛起的咆哮声刹那鼓裂耳膜,令人心潮澎湃,只待一瞬爆发,便如惊山碎石。
郗彦手指颤抖,倏地合起帛书,唇角紧抿,寒眸间冷光飞耀,烛火浸入眼底,照亮了那一抹嗜血难忍的暴戾怒意。
“少主?”钟晔看着他的神色,心中骇然,小心翼翼出声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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