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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玉笛流音飞怒江(第2页)

夭绍一怔,饶是萧少卿的声音清淡到极致的平静,她却听得心神俱震。

“少卿。”夭绍忍不住唤道。

“嗯?”萧少卿睁开眼,轻笑道,“你第一次这么叫我。”

夭绍微微垂首,咬唇许久,才低声问道:“八年前你父王为何要……”

“你问我八年前的事?我又何尝不想知道。”萧少卿笑声微凉,目色渐渐暗淡,“你忘记了,八年前的事,我早都不记得了。”

夭绍这才从伤感和失落中回过神来,忙道:“对不起。”

“无碍。”萧少卿神色却是愈发冷淡,不耐烦地按了按额角,转身离开,“不早了,回行宫吧。”

八年前——八年前发生了什么,脑间一片空白,偶现的画面如浮光掠影,总是一逝既过。而一提八年前的事,一旦试图回忆八年前的事,他便头疼如斯,仿佛是血肉撕裂之痛,又仿佛是千针倾扎之苦,叫他神魂难安,心绪狂躁。

今夜,也是如此。

冷月孤照,江天夜色苍茫,萧少卿沿着岸边一路策马疾驰,凉风扑面,一点一滴地消散了他脑中骤起的痛楚和烦乱。腰间环绕的那双胳膊柔软纤细,那人静静地依在自己身后,安宁,温暖,甚至还带着几分难以言语的熟悉,萧少卿有些茫然,却又有些清明。

八年前,自己是该认识她的。

前方宫门在即,他却紧了紧缰绳,放缓马速。

“夭绍。”

“嗯。”

“方才我……”

“没关系,我知道你的头痛之症。”夭绍听他难得软下来的语气便知他要说什么,轻声道,“是我不好,不该在你面前提以前的事。”

萧少卿微微一笑,小心翼翼道:“八年前,你认识我吗?”

夭绍愣了片刻:“不认识。听说八年前你一直与你父王住在江州,未曾到过邺都。怎么了?”

萧少卿只苦笑了声,不再言语。

舜华徘徊在芜华殿外多时,等得已起焦虑,见二人此刻又俱是带着几分魂不守舍地回来,自是更加恼火,嘴里却仍是笑道:“郡王和郡主这是去哪了?两位送亲大臣一起失踪,这差事当得可真是出色。”

“姑姑莫怪夭绍,”萧少卿面色有些异样的苍白,勉强一笑,“我们去了趟安风津。”

安风津?舜华脸色微变,沉默片刻,才道:“北朝那边来了密旨,赵王在殿中久侯,正等两位回来商议。”

萧少卿容颜一肃:“何事?”

“北朝皇帝请公主舆驾即日过江北上。”

夭绍疑惑:“为何要赶得这般急?”

“北帝自也是有苦衷的。”舜华叹了口气,“此趟北朝之行怕不会一帆风顺。两位还是先入殿,再商谈其中细节吧。”

原来公主舆驾自邺都出发后一路走得极是缓慢,每日巳时而起、申时而歇,每过一郡必有各郡太守率辖内诸官叩首相迎,光是那些冗长连绵的贺词,一听便要半日之久,而鸾驾每至一处行宫更要多停一日,如此下来,鸾驾出了扬州至豫州颍上郡时,本是三五天的路程,竟走了整整十二日。而明妤与北朝皇帝的大婚是在下月初,若按照原先的计划在颍上行宫停留三日再启程,将逢十五十六江潮大涨,届时无法渡江,就又得拖延两日。而此去北朝后,需经轩辕山脉、嵩山山脉、三崤山脉,道路难行,驿站较少,要费的时日肯定不短。北帝司马豫当心延误了婚期,失信天下子民,这才密旨传给赵王司马徽,请求公主舆驾尽早北上。

萧少卿听完司马徽的陈情,想了想,方道:“我会与阿姐商议,夜半之前会给赵王回复。若是明日启程,需连夜调度船只,我们这边人手怕是不够,豫州铁甲营的将士一时也赶不过来,到时还请赵王予以协助。”

“自然,”司马徽深深揖礼,“让郡王费心了。”他直起身,目中却是隐藏愧疚和担忧,轻声嘱咐萧少卿道:“请向公主解释,本王也是身不由己。”

萧少卿清淡一笑,没有多言,命人将赵王送出芜华殿,自转身去寝殿找明妤商谈。

“即日北上?”明妤坐在妆台前,正在卸头饰,眉目间满是提不起精神的倦色,缓缓道,“这是谁的主意?”

“北朝皇帝来了密旨。”

明妤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一时笑颜如花:“我还未曾嫁过去呢,竟要先听他的旨意行事?”

“这中间却是有缘故的。”萧少卿叹了口气,将司马徽先前的说辞重复了一遍,又道,“赵王殿下让我向阿姐解释,他也是身不由己。”

“说什么身不由己?”明妤冷笑回头,“世人都有苦衷,我就没有?他是这样地迫不及待让我嫁去北朝,是这样地担心自己的差事无法复命!少卿,那司马徽自是没心没肺的人,你难道也是如此?”

话一出口,才觉出其中的刺耳伤人,见萧少卿瞬间青白的面色,明妤后悔莫及,僵坐妆台前,抹去眼角的泪水,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对不起,阿姐心中太过难受,不是故意说这些话伤你的。”

萧少卿涩然一笑:“阿姐,我自然知道你的苦,若是可以,我宁愿护着阿姐一世在东朝。可是如今……我只能让阿姐尽量不受别人的伤害。”

“不受别人伤害?”明妤蹙眉,“什么意思?”

萧少卿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到明妤面前,轻声道:“这是父王临行前给我的,说在必要时,须呈给阿姐一阅。阿姐看完,再考虑考虑提前北上的事情吧。”

(二)

翌日巳时,潮缓浪轻,数百官船自颍上渡江而出,声势浩然鼎盛。明妤乘坐的舟名翔螭,朝廷为公主北嫁特制而成。翔螭舟位于诸船中央,金粉玉缀,雕镂绮丽,穷极奢华。只是新舟不免漆木味重,又因公主提前行程而燃了诸多香料怯味,舱内香气馥郁浓烈,让极少乘舟的夭绍大感头晕目眩,走出舱外独自上了翔璃舟的顶层阁楼,凭栏而立,在迎面而至的江风下舒缓气息。

此刻船已行到江面宽阔处,放眼望去,正见满江流帆如云,锦旗映天。在浩淼水天之外,那些连绵高耸的巍峨青山如今仅成淡淡如烟的黛色,旭日当空,偶见鸿雁翩然掠过,缈缈似纱。

夭绍自幼深处在东朝的青山秀水间,何曾感受过这般乘风破浪的恢宏景象,一时感慨连连,倒忘记了先前晕舟的不适。

江上的风远寒于岸边,凛冽如飞霜飘雪,时间一久,她抚在栏杆上的手指便被冻僵,正要转身回舱阁取裘衣时,身后竟突然一暖。她吃惊回首,却见身上披了件金丝踞纹的黑狐裘氅,再抬眸看清为自己披衣的人,讶异之余忍不住浅浅扬了唇角,欠身道:“商之君,许久不见。”

确实是许久不见。这一路虽说同行,她常伴着明妤在车舆里,商之不知为何也很少露面,两人相见仅有一两次,那也是在不能私下说话的庄严场合,此刻能在这里遇上,对二人而言,倒是难得的意外。

商之见她双颊已被江风吹得发红,笑道:“郡主既如此怕冷,怎么不在舱中陪着公主?”

“阿姐已休息了,不让人打扰。”夭绍微笑解释,“其实我也并不是很怕冷,江左枫叶飞红,尚是深秋,只是没有想到江上却寒似隆冬。”

商之遥望江北,道:“此去过江,到了北朝,中原地带怕早已是初冬了。”他踱步走近栏杆,江风缓缓牵起他的衣袍,流袂似云,身影极为清绝,只是那一袭黑丝绫衣如此单薄,夭绍在旁望着也不禁替他觉得冷,脱下身上的裘氅,便要披去他的身上。

“我不冷。”商之止住她的动作。

“不冷?”夭绍蹙眉,显然是不信。

商之将裘氅罩回她的肩上,淡淡道:“我从小在冰雪之地长大,并不怕冷。”

冰雪之地?夭绍在他的话语下若有所思。他为她系着斗篷时,衣袖柔柔拂过她的下颚,隐约一缕冷香幽然散发——这是似曾相识的熟悉。夭绍不由有些怔忡,抬头时望见那双凤眸正近在眼前,如此漂亮,却又如此冰凉,看得她心跳猛地一慌,忙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

商之手臂垂落,负在身后,依旧静静望着舟外江色。

夭绍不知为何有些局促,咬着唇一直沉默。岂料她不说话,商之竟也再无开口说话的意思。长久的寂静下,气氛愈见尴尬。夭绍目光胡乱四飘,不经意望见商之系在腰侧的玉笛,顿时被吸引住。那玉笛翠光清澄,色泽莹润,尾端系着的湖水色璎珞。

“好精致的笛子,”夭绍感慨,“你上次在清林苑湖边吹曲时就用的此笛?”

“是。”商之取下玉笛,递至她面前。

夭绍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也是这般将月出琴送到自己的面前,怔了一瞬,忽退后一步。商之莫名地看着她,夭绍眨眼,笑道:“不许再送。”

商之记起了前事,不由也是轻笑:“好,那就不送。”

夭绍接过玉笛,那笛身映在她雪白的掌中,愈见青翠盎然。尾端垂荡的璎珞不断晃悠,夭绍触之,竟是如冰的寒澈。她念光一闪,指尖细细流连在玉笛中间箔着的金环处,诧异道:“这莫非是传说中战国时的王者乐器,宋玉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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