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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暗争捭阖局(第2页)

夭绍闻言却有些为难,踌躇一会,在沈太后不容抗拒的注视中默然退下金銮。

萧璋望着她纤柔的背影深起忧虑,对沈太后道:“母后,那曲子刚烈至极,夭绍虽琴艺了得,但女子性柔,怕是驾驭不了。”

沈太后不以为然:“放心,她既敢应下,就自有办法。”

金銮上细微的变化不曾引得宾客注意,北朝国卿商之君把弄着指间玉杯,漫不经心中自思忖着重重心事时,忽觉肩膀上被什么清凉的东西敲打一下。他转过头,望见先前端坐太后身侧的紫衣小郡主此刻站在殿中角落,暗淡的光线衬得她秀美的眉眼愈发明澈。

她对他微笑,悄悄招了招手。

宴至酣处,乐声悠然一转,舞女身姿轻盈如细柳拂水,袅袅飘然出殿。

一时歌舞尽消,诸人于突兀的变化下左顾右盼,正窃语不解时,忽又闻丝弦铮铮颤动。激昂琴声横空降临,竟一洗先前靡丽繁复的宫廷之音,倾泻出大河涛浪、重山压顶的浑厚深沉。

众宾客耳目一新,不由齐声称赞,转目望去殿中乐人演奏的角落,却是一惊。

不知何时所有乐人俱已退出,那里月光冷寂,人影孤单。紫衣少女背对大殿而坐,身影纤柔窈窕。

谁也想不到,此刻这仿佛从远山深海中呼啸而出的烈烈琴声居然是出自一少女指下。与座诸人在震撼中心神激荡,而那琴音弹到高昂之际,更如旭日蓬勃东升、鼓号跌宕长鸣。气势恢宏的铿锵战曲飘行殿宇,于诸人眼前幻化而生绵延烽烟——骏马奔腾,长剑横抡,利箭入甲,弯刀夺命。壮烈之声如雷霆灌耳,让闻者无不心血沸腾难以自制。

众人正听得魂驰神摇之际,那琴声陡然一变,又转为空旷苍茫。萧萧雁唱,大道日丧,九万里林木苍苍,风雨飘摇家国沦亡,曲音哀痛沉沦,直叫人悲从中来。

诸宾客心潮难抑,抚琴的夭绍也觉胸口抑懑,肺腑皆伤,唇齿间竟隐隐诞出腥甜的血气。她心道不妙,忙收敛神思,平心静气,指下顿了顿。

远处的鼓点声恰在此刻飘来,如净泉淌过心灵,夭绍微笑,按着琴弦重新起奏。

鼓点缓而慢,琴声轻而柔,在天衣无缝的配合中将金戈铁马遥遥送远。细雨拂面,清风徐徐,祥和的琴声带来海之幽谧、山之奇隽,殿中诸人澎湃如潮的心境慢慢平和安静,沉迷于这般姣好的阳春白雪、明月飞瀑下,渐觉心旷神怡,惬意安宁。

一曲终了,满殿华灯依旧,在宾客们难以回神的悠长沉寂中,夭绍悄然起身转出殿外,径自登上钟鼓楼。楼阁之上,月光寒凉,可映照着黑袍男子的银面,却是璨然生辉。

夭绍欠身谢了一礼,抬首微笑:“商之君果然是知音之人。”

商之静静望着她,并不说话。夜色深远,将他的身姿衬得分外修俊颀长。夭绍踩到高阶上与他对视,笑问:“为何不说话?”

“说什么?郡主聪慧至极。”商之轻轻一笑,“不过郡主以后不可再抚这首战曲,免得内伤。”他放下鼓槌,转身欲下楼。

“商之君且慢,我的话还未说完。”夭绍负手而立,清咳一下嗓子,“本郡主要问你,身为北朝国卿私自南下,且化名藏身于东朝荆州军,甚至在帅帐充当军师一职,用心何在?用意何在?”

“心意何在?”商之大笑转身,饶有兴致地看着夭绍严肃的神情,“自然是为了探得东朝军情,更为了摸索清楚东朝最骁勇的荆州军实力。”

“是吗?”夭绍并未因他的话而动容,只点头而笑,又道,“那十六之夜在曲水边背负的杀戮血债,商之君又有何解释?”

商之云淡风轻道:“无关东朝的家族私事,原来我也有向郡主解释的必要?”

“是没有必要。”夭绍容颜微冷,跃下台阶,淡淡瞥他一眼,“你也不必这么得意。我信憬哥哥,他说你有苦衷,我这才不会揭穿你。不过,身处他乡,行事还是多收敛为好。”言罢紫裙飘飞,就此急速下楼。

商之望着她的背影,体会着她最后一句话中的关切之意,愣然片刻,不禁摇头苦笑。

他们在钟楼上密谈的时候,殿中诸人沉浸在绕耳不消的琴音余声中,长久地感慨吁叹。得知方才弹琴之人居然是东朝一位年方十七的小郡主,北朝使臣纷纷露出惊诧之色。

“你错过方才一场盛乐了。”赵王司马徽对刚归座的商之笑道,“国卿大人音律造诣在北朝首屈一指,正该见识一下刚刚那位郡主的琴音,真真是出神入化,不似凡音。本王担保,若你听了,定然引为知音。”

商之也是惋惜不已:“听赵王如此说,方才我这一走,确实是可惜了。”

金銮上,沈太后执过夭绍的手,笑意赞许,目色却是深沉:“方才去哪里了?”

“婆婆知道的,但凡弹那首曲子夭绍都会觉得胸中喘不过气的憋闷,所以方才奏完一曲后,我便出去走了走。”

沈太后端详她平静温顺的眉目,不再询问。明妤不放心问道:“如今好些了吗?”

夭绍轻声道:“阿姐放心,好多了。”

晚宴经此波折是愈见融洽,直到宴将散时,敬公公从殿角疾步走来,在舜华耳边低语了几句。舜华面色惊喜,忙将话传给沈太后:“文昭殿来了消息,陛下醒了。”

“醒了?”沈太后欣喜之下不无惊疑,“不是说还要再等两日?”

“想来是憬哥哥医术了得。”夭绍忍不住插嘴,笑容无端地意气飞扬。

(二)

皇帝萧祯大病初醒,面容苍白疲倦,脑中也十分昏沉。面对沈太后特地赶来文昭殿的殷切关怀,他却只能是力不从心地敷衍。

“也罢,你先好好休养,过几日母后再与你说朝上的事。”沈太后心疼皇帝病弱,用丝绢擦去他额角的虚汗,又为他拉好锦被,这才望向侍立在龙榻之侧的青衣公子,微笑道:“阿憬,随哀家外殿说话。”

云憬揖手应下。

沈太后坐在外殿御案后,接过夭绍奉上的热茶,对着氤氲茶雾出神半晌,方慢慢启唇道:“阿憬,这几日是劳累你了。此番治愈陛下等同救驾大功,让哀家仔细想想,封你什么官职好。”

云憬神色一惊,忙上前两步,深深一揖。

“这是做什么?”沈太后不明白。

夭绍道:“憬哥哥不愿做官。”她径自取来纸笔,捧到云憬面前。云憬看她一眼,提起笔,夭绍将雪白的帛书在掌心一展,笑着说:“你就在我掌心写字。”

待云憬飞速写罢,她将卷帛呈给沈太后:“这是憬哥哥的请辞书。”

沈太后瞪着她,气得笑出声:“就你善解人意!”看过云憬笔下的委婉陈情,沈太后放下卷帛,和颜悦色道,“其实能不能说话倒也并非什么顾忌,不过你既不愿入朝,云氏又素有祖训,哀家确实勉强不得。说句实话,除了官爵外,哀家还真想不到赏你什么。云氏富可敌国,珠宝华缎你定然是不放在眼中的。”

云憬笑着摇头,夭绍从旁说:“憬哥哥的意思是为陛下诊治乃子民本分,不求任何赏赐。”

“你们倒心有灵犀。”沈太后静静饮茶,不动声色打量阶下这对神仙般的璧人,忽而一笑,“阿憬,哀家看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纪,就赏你一段称心的姻缘如何?”

云憬与夭绍皆是一愣,沈太后接着道:“江都老王爷的孙女阿络今年十八,江左殊颜,慧心兰质,哀家以为与你倒是般配。”

云憬眸色静谧,竟只是微微笑了笑,似乎并不推辞。

“不行。”坚决的声音平稳而出,却是夭绍。

“为什么不行?”心中一直担忧的事仿佛正在露出峥嵘头角,沈太后又惊又怕,耐性全无,冷笑着将茶盏掷在御案上,斥道,“你如今是愈来愈放肆了!哀家问阿憬,可曾要你答话?”

夭绍跪地道:“婆婆请恕夭绍放肆。据我所知,络姐姐有自己两情相悦的陆家公子,婆婆非要赐憬哥哥这段亲事,不是毁了络姐姐原来的美满姻缘吗?憬哥哥想必也会不忍心做这个恶人,对不对?”她抬头看着云憬。

云憬颔首,唇边一抹笑意透出几许往日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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