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故意?”她不动声色地回头,望着从梅林里踱步而出的白衣公子,“你怎么还在宫中?待会宫门关了出不去,小心舜华姑姑又骂你。”
“骂?”沈伊无奈,“方才已经被训过了。”
夭绍瞧着他落魄的模样有些好笑:“你又犯了什么错?”
“一言难尽。”沈伊走入亭中,打量她绣了一下午的成果,“这一团彩色花哨的,是什么?”
夭绍提了提针线,正容告知他:“凤凰。”
“凤凰?”沈伊笑得狂放,憋在胸间的抑懑被此话一下疏散,转眸见夭绍正目光犀利地望着他,手捏的银针在霞光下锋芒闪烁,不禁一个激灵,“你好好地,怎么想起刺绣来玩?”
“玩?”夭绍斜眸,“是婆婆说明妤阿姐要出嫁,我该亲手绣幅百鸟朝凤图作为贺礼。”
仅一只鸟就折腾如此了,还百鸟朝凤?沈伊颇为同情地道:“真难为你了。”
“谁说不是?”夭绍对着刺绣发愁,“我还是画一副百鸟朝凤图好了。”
“其实你也不必这般愁,明妤公主那样疼你,你便是绣一副野鸡图过去,她也必定当作宝贝收着。”沈伊撩袍坐下,叹口气,“而我的事,却是分外棘手。”
夭绍闻言稀奇:“原来沈伊郎也有棘手的事?”
沈伊皱了皱眉:“记得那个左仆射邱大人吗?老头子病重向朝廷卸职,太后今日召我入宫,就是让母亲来劝我,说要封官。”
“你答应了?”
“当然没有。”沈伊长叹道,“不过,三日后便要给答复。”
夭绍知道他厌烦仕途,想了想道:“上次要封官时你不是逃出邺都一段日子,朝廷也没有追究,就此不了了之不是?”
沈伊揉额:“那时少卿在朝,有他帮着垫后周旋,我无后顾之忧。此刻他在荆州还未回来,远水如何救近火?”
夭绍道:“左仆射佐尚书事,此要职素来为你们武康沈氏左右,婆婆是不会轻易让别人任此职的。你若真不想做,不妨推荐一个与你才能相当、名望相当、也有意报效朝廷的人。最重要的是,出自沈家的门生。这事是急事,朝廷断不会在你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沈伊道:“办法谁人不知?可眼下哪里去找这样的人?”
夭绍微笑:“憬哥哥不是来了邺都?你别忘了剡郡名士云集,他常年在剡郡,自然与江左诸名士交好。更何况他府上门客过千,你若让他为你引荐,自然是没错的。”
沈伊闻言目光一亮,抚掌道:“正是!”他端详着夭绍,不住叹息,“好聪明的小夭,我怎么没想到?”
盛赞之下,夭绍淡然:“所谓当局者迷。”
左仆射一事迫在眉睫,沈伊出宫后直奔云府。临近府前正逢云憬的马车拐出偏门,沈伊也不着急追上,只策马跟随其后,直到马车出了城,见秋月清冷,官道萧瑟,他兴致一起,取下腰间的凤箫,吐气吹起。
夜下凉意无边,箫声凄婉断肠。过路行人闻着心生悱恻,纷纷避之不及。唯那马车缓慢驰行,不为所动。沈伊略停了停,飞扬的长眉促狭十足,突然鼓气出唇,官道两侧顿时箫声飘荡,回音不绝,连晚栖的飞禽也被惊醒,拍翅逃之夭夭。
“偃真见过沈公子。”跟随云憬车旁的偃真终于拍马回头,对沈伊揖手,“少主请你走近说话,不必吵了山鸟休憩。”
“人还不如鸟,野外之地吹个箫也要被约束。”沈伊不甘不愿收了凤箫,瞥着偃真道,“偃叔作证,这可是他求的我。”
“是。”偃真无力道。
沈伊一拢缰绳,大笑着急驰追上,靠近马车之际翻身一跃,便推开车厢门掠了进去。偃真紧随其后,劈手拽住沈伊飞纵之际险些失控的坐骑。
这位公子折腾人的法子可真是层出不穷。
偃真牵着马,与驾车的钟晔对视一眼,连连摇头。
车轮辚辚重新上路,车厢里,云憬坐于烛下看书,神色不为所动。沈伊吹箫累及,迫不及待喝尽一盏茶汤,才拍着云憬的肩,笑道:“澜辰,你看方才那曲佳不佳?”
云憬笑而不答,车外的钟晔早就被他的箫声扰得忿忿难忍,此时哈哈一笑,道:“沈公子大才如斯,自是难得的好曲。”
沈伊只当听不出他的奚落之意,拉了车帘探出脑袋,施施然颔首:“只以为世人皆愚,却不料钟叔却是我沈伊的知音。”
此等厚颜之徒当真举世难得,钟晔忍无可忍,怒冲冲甩出一鞭,“哧啦”勾起车帘,眼不见为净。
沈伊捂着差点被鞭风抽及的脸,惋惜长叹:“听闻钟叔素以冲淡著称,怎么每次见到我却总是这副急急躁躁的模样?”
云憬此刻终于放下书,扬眸看着他。
“我今日来找你是有正事的。”想起此行来意,沈伊终于收起浮夸之色,揉着额叹道,“我要你帮我推荐一人,可胜任左仆射一职的。”
他说得直截了当,云憬却皱起了眉。
剡郡云氏已多年不过问朝事,沈伊自然明白他的顾虑。不待云憬细想,沈伊又突然转了话头,左顾言它:“澜辰,你这八年都未来邺都看夭绍,可知每逢阴雨纷飞时,是谁替你守在她身边?”
未料他竟说出这样的话来,纵是见惯风浪的云憬,闻言也不由一怔。
“这个好人,自是我做的。”沈伊不顾羞耻,语重心长道,“今日我来求你此事,其实也是夭绍出的主意。若你心里还有那么一丝亏欠,便看在她的情面,应承我的请求吧。”说完他又抚摸腰间凤箫,言词中颇是自许:“你看方才,只要你一开口,我可是二话不说就应下了。这才是所谓的兄弟。”
车外两人闻言自是哭笑不得,云憬倒是习以为常,也未思索太久,执笔于一旁案上写道:“吴郡赵谐,如何?”
沈伊看到藤纸上赵谐的名字,怔了一瞬才道:“佐治才子,赵谐?”
云憬落笔道:“也是你祖父沈太尉当年的门生。”
“我知道此人,当年他本是中书侍郎,后来不知为何辞官归隐,任凭朝廷如何招揽也不肯再次为官。我父亲为丞相后,他倒是来过邺都几次,我也见过,只是他绝口不提为官一事,似已决心隐遁。”沈伊不无担心道,“你确信能请得动他?”
云憬书道:“若他真心隐遁,就不会来邺都见你父亲了。据我所知,他倒是给过沈伯父几次不错的政见。前些年赵谐住在剡郡时,我与他知心相交,可以帮你传信相邀试一试。”
沈伊颔首:“赵谐体气高烈,忠诚正直,既有王臣之节,又有社稷之能,请他出山自是再好不过,不仅父亲,连谢太傅也很是赏识他。”
“既如此,若让你父亲向朝廷推荐,应该事半功倍。”
“好!”沈伊拍掌认可。
心思落定,他抚着下颚眯眼而笑,突然起身打开车厢壁橱,自里面摸出一个白玉酒瓶,抱入怀中道:“醉眼横看惊天阙,我自吹箫梦骄阳。澜辰啊澜辰,你素知哪里有美酒,哪里有沈伊。今日藏了此等佳酿,却不拿出来与我共品,还有没有义气?”
见他闻着酒香一脸馋色,云憬笑笑,低头继续看他的书卷。
“给我了?多谢。”沈伊自问自答,瓶塞一开,清冽干纯的酒香四处漫溢。他浅尝一口,击案而赞,笑道:“澜辰,只有在你记得送我酒喝时我才觉得你是原来的阿憬。平常见你那般正经,倒像极了昔日的阿彦。”
云憬愣了愣神,沈伊宛若不察,大笑转身撩开身旁车帘,望着道侧飞逝退后的树荫,喃喃道:“是去兰泽山的路。眼下太子正在兰泽山的慧方寺礼佛,你去那里做什么?”
云憬微微一笑,自衣袖间取出一卷密函给他。
沈伊阅罢惊喜击掌,叹道:“他这个异邦胡人真是大胆,竟敢孤身来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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