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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相逢却已难相识(第2页)

“老了,白了。”老者淡淡道。

他手下的古琴不知是何木所造,竟在月下散发着幽亮的银泽。他小心地擦好古琴的每一个旮旯,然后把琴放入一旁的木盒中,这才站起身抬了头,望着萧子瑜一笑:“八年未见,小四倒是英气如初,昔日的幼虎,今日独自一人也可气吞山河。”

“大哥……”

萧子瑜再难忍住,冲上前抱住他。

云府仆人颇识眼色,不过须臾便送来酒菜,摆放在古藤架下的石桌上。

萧子瑜自斟一盏烈酒,仰头一饮而尽。时隔八年再逢钟晔,他只觉有不尽心意需倾诉,可是将要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抬头望了望清月舍里唯一的阁楼,见楼上灯火尽灭,黑漆漆的不似有人在,问道:“阿憬今晚不在?”

“你今夜到访,少主本该陪同,只是——”钟晔微微一顿,才叹道,“少主今日入宫为陛下治病,已是累极,回来便歇下了。”

萧子瑜了然点头,又道:“这些年里,云族主身体可好?”既然说到云憬,出于礼节,也是出于思念,萧子瑜不得不问候一声那位云阁阁主、同时也是剡郡云氏如今的族主云濛。只是云濛的名字一出口,他就立即想起八年前自己跪在文昭殿前,见到那支装在锦盒里血淋淋的手臂自御案上滚落在地的残忍一幕。纵使驰骋沙场多年,每每一想起此事,他却总忍不住一个寒噤。不是出于胆怯,而是出于锥心的不忍。因为他想象不出,如云濛那般温雅柔和的人挥剑自断一臂、血洒飞溅时的惨烈景象。

昏黄的灯光暗淡了萧子瑜的面色,钟晔明白他想起了什么,轻言缓解:“主公身体很好,多谢王爷记挂在心。”

“大哥说什么呢?”萧子瑜横眸,“什么王爷?”

钟晔对他的嗔责置之一笑,淡然道:“你也不必再纠结于前事,今时已不同往日。如今主公和夫人离开剡郡云游四海,前几日少主接到主公飞鸽传回的信,他们此刻已在夫人的家乡,塞北草原上了。”

“是吗?”萧子瑜闻言心中另起郁结,仰头又灌下一杯酒。

钟晔手指摩挲着酒盏边缘,忽道:“小四,你当初难道就没有怪过主公吗?”

“主公?”萧子瑜突然轻笑,扬眉之即目色颇为凛冽,“大哥的哪位主公?”

钟晔苦笑:“你是怪我背弃郗氏家臣的身份,投靠到云氏门下?”

萧子瑜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有什么资格怪你?你肯定是有苦衷的。何况郗哥哥当年说过,云濛此人品高质洁,世上无二。他是郗哥哥的骨肉兄弟,当年郗氏一族遭祸,云族主自断一臂上书朝廷。手足之裂,表面是脱离干系,可我总觉得他背后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钟晔叹道:“世人都说你莽撞性急,我却早就知道,你的心思是何等细致。当年的事发生后,我最庆幸的,是你没有被牵连进去。”

“庆幸?”萧子瑜霎时涨红了脸,放声大笑,“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以为,这些年我过得就这样地心安理得?”

“小四……”

“你庆幸,我却恼恨自己!”萧子瑜低吼道,“我至今想不明白,为什么那时候自己会去南疆赈灾?为什么郗哥哥出事的时候,我却还沉浸在刚刚娶妻的幸福中?我不过回来迟了一刻,你们就都撇下我纷纷离开了。大哥你能知晓我当时的心情吗?那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如此无用!我在文昭殿前跪了三日三夜,太后却无法听入我说的任何一个字,非但不让我翻案,朝廷事后还因赈灾之功封我为骠骑大将军!大将军……”

心里多年压抑的痛恨与委屈终在此时喷涌而出,萧子瑜心情激荡,再难克制,手臂一抬,将在残败的郗府找到的枪锋掷在石桌上,恨道:“长枪犹在,人却消无。若当年我在邺都城,绝不叫沈……”

“住口!”钟晔厉喝一声。

萧子瑜在他的喝声下怔了片刻,忽然以手覆面,双肩微颤,难以言语。

钟晔伸手抚了抚他的肩,轻声道:“小四,你和我,和韩弈,和那殷桓都不一样。虽然我们在军中帐前拜了兄弟,但我是郗氏家臣,韩弈是江湖侠客,殷桓也只是落魄的士族。可你萧子瑜却是先帝的养子,世袭的汝南王,身份尊贵,与我们决然不同。而且当时你才二十岁,是那么好的年华,正当意气风发的时候。当年郗氏一案牵连千人被诛,虽不曾连累到主公帐下的军队和其他将军,但韩三为救少主死了,还有……”

钟晔停顿一下,垂眸望着地上的月光,思了一瞬,才低低叹息一声续道:“这么多的性命已然让主公死而难安了,何必再添你这一条?你活着,好好地活着,身为本朝的一个大将军好好地镇邦守国,主公于九泉下或许还能有那么一丝安慰。青翼骑灵魂不散,有小四你继续。”

萧子瑜的手慢慢自脸上落下,悔恨愧疚的目光在钟晔的注视下终于慢慢转变成了刀剑一般的锋锐之利。

“大哥说得对,青翼骑灵魂不散,我会继续。”

钟晔微微一笑,用手背擦去了萧子瑜脸上的泪痕,叹道:“听说你也是快当爹的人了,还哭。”

萧子瑜不好意思地烧红了脸,可惜眨眼却又颓然下去:“我还是觉得遗憾,当年郗家子嗣不曾保留一人,郗哥哥后继无人,是东朝大恨。”

钟晔闻言目光一闪,低头给他倒了一杯酒。

说到这里,萧子瑜想起一事,踌躇道:“大哥,我从豫州回来时,路上见到了萧璋。”

“湘、东、王!”钟晔冷笑,阴寒的声音自齿缝间挤出,犀利刻骨,“当年若非他追捕猎物般地疯狂追杀,韩三就不会丧命,郗家也不会绝后了!”

萧子瑜望着他,欲言又止。

钟晔皱眉:“你想说什么?”

萧子瑜道:“我一直觉得,萧璋并非真是那样丧心病狂的人。”

眼见钟晔目色大变,萧子瑜忙伸手将他按住,急道:“大哥先听我把话说完。”

“好,”钟晔一振衣袖,冷眼看他,“你且说来听听。”

萧子瑜道:“大哥可还记得昔日郗哥哥和萧璋联手在安风津对抗北朝南侵的事?”

“记得,”钟晔神色冷淡,“那还是你第一次上阵作战。”

萧子瑜道:“正是因为是第一次,我才记得格外清楚。那次战役时逢怒江水汛,打得异常艰难,是萧璋请命领轻骑三百诱敌,孤身入虎狼巢穴,大义凛然,也是郗哥哥为救萧璋受箭伤险些丧命,情谊深重。我五岁被父皇收养,父皇驾崩后,我跟在沈太后身边长大,虽和萧璋不熟,但也知他是最重恩情的人,应该不至于——”

“可你忘了,此战当年旷日良久,萧璋年仅两岁的儿子夭折在宫里,萧璋的生母褚太妃当场昏厥也差点死去,因主公的军令,萧璋连儿子的最后一面也没见着。这可是父子连心之痛。他二人因此事私下动手无数次,你不知道?”

萧子瑜道:“但他们后来不是握手言和了吗?”

钟晔冷哼无言,将目光移开,漠然望着一旁垂落的古藤。

八年前带着少主逃离追兵的那一夜风雨,萧子瑜不知,他却是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电闪雷鸣下,萧璋的利箭刺入那银衣少年胸口时的冷酷模样,他到死也不会忘记。那仇恨不是心中的伤疤,而是一团火焰,八年里,无时无刻不在炙烤着他的胸膛。

气氛虽凝滞,萧子瑜仍是硬着头皮道:“大哥,我前几日就是在安风津遇到萧璋的。那里是豫州地界,我当日接到大哥你要来邺都的信甚觉欢喜,启程连夜赶路回邺都。那一夜正好经过安风津,我想着去吊念一下郗哥哥,谁知去了那里却遇到了深夜在江边祭酒的萧璋。他当时并不知我在,我只听他对着江水说:峤之安息,你放心,郗家英魂,断然不会烟消云散。”

钟晔不觉愣了愣,他知道萧子瑜绝不会骗自己。“峤之”是主公的名讳,萧璋此话竟暗带承诺。而且这话看似神神秘秘的,可一往里细想,顿时让他心惊肉跳。

萧子瑜看着他:“大哥,你说萧璋此举是何意?他说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钟晔握紧了手里的酒盏,缓缓摇了摇头,目中渐渐茫然。

待萧子瑜离开云府,钟晔关上清月舍院门,抱起一旁的木盒上了阁楼。他本想悄悄地把木盒放在书房,谁料门刚推开,房里便亮起了火光。

坐在书案后的云憬看上去十分疲惫,微弱的灯光下,那张冰雪般的容颜仿佛罩了层蝉翼般的薄纱,缥缈空灵,无一丝人间气息。

“少主是被小四吵到了吧?”钟晔无奈道,将木盒放到云憬面前,“这琴修好了。”

云憬打开木盒看了看古琴,手指自弦上拂过,流出铮铮之音。

钟晔心知他定是听到自己和萧子瑜方才说的话了,便问:“少主,你觉得萧璋去安风津说的那些话,究竟是存了什么心思?”

琴声在指尖消失,云憬静了片刻,仿佛是在思考,又仿佛并没有回答钟晔话的意思。过了一会,他将木盒合上,起身推开了窗。

一只黑鹰从天降落,匍匐于窗棂,将前爪伸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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