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远道:“陛下宣郡主前赴晚宴,说这些日子郡主照顾太后辛苦了,虽不求赏赐,却也不要拒绝他的好意。”
“赴宴?”夭绍怔过稍瞬,想到方才的怅然若失,终于明白出心中牵挂何在。未有犹豫,入殿换了宫装,束起高髻,又让侍女在自己眉心点上花钿,这才出殿跟在许远身后,前往凝桂宫。
戌时方过,酒宴伊始,凝桂宫中灯火明灿,乐声隆盛。萧祯携沈太后也才刚刚入殿,群臣正齐齐起身举杯敬献祝词,觥筹交错间,无人瞥见自殿侧门内进来的许远和夭绍。
一巡杯尽时,正是侍女们上前添酒的时候。许远穿梭翩跹彩衣间,将夭绍领到殿右次座,默默看一眼她身旁仍空着的位子,躬身道:“郡主,请入席吧。”
夭绍不想也知身旁空位该属谁人,蹙了蹙眉,悄声对许远道:“公公,帮我去殿外瞧瞧。”
“郡主放心。”许远低低叹了口气,佝偻着腰,再次悄无声息越过人群,闪出殿外。
夭绍心中惴惴难安,总觉要发生什么事情,或将是自己不能预料的。她忐忑坐下,勉强镇定着倒了一杯酒,心绪尚未完全稳住,又在抬头时不经意碰触上方一人的目光时而方寸大乱。
沈太后将她惊惶的神色看在眼中,声色不动,趁着建安王上前敬酒的瞬间,移开视线,举起杯盏雍容一笑。
“阿彦怎么还没来?”清冷的声音自身旁传来。
夭绍转目,这才看见在她的席位之旁——右方首席上正坐着萧少卿和北朝贵客苻子徵。
夭绍眼光瞥过苻子徵,朝萧少卿摇摇头:“我不知道,今日我并没有见过他。”
萧少卿不再询问,端起酒盏浅抿,思索之际,忽记起什么,忍不住又朝夭绍的方向看了一眼。
夭绍心中正七上八落的,此刻被他这意味深长一眼盯得更是心中发虚,正胡思乱想时,却听萧少卿低低一笑:“来了!”
夭绍抬起头,但见暗夜深处一抹玉色衣影闲若白云,自殿外璀璨灯色间飘然而至。晚风卷飞他的衣袂,金色华光若隐若现。待他步入殿中,夭绍才看清那袍袂绣着一朵朵金丝线的蔷薇花。花开正盛,一如他今夜的气色,眉目俊美轩然,断不复往日苍弱之态。
他撩袍在殿中跪下,声音清冽淡远:“臣郗彦赴宴来迟,请陛下恕罪。”
众目睽睽之下,萧祯自不放过展现明君气度的机会,挥袖让他起身,和颜悦色道:“卿自荆州前线归来,路途迢远,舟车劳顿,必然辛苦万分,此时迟到一刻又何罪之有?入席吧。”
“谢陛下。”郗彦叩首谢过,振袍起身时,衣袂上的金色蔷薇在满殿华光的映衬下流彩如霞。群臣视线被其吸引,短暂的沉默后,唏嘘声浮蔽殿中弦乐。
时隔九年,那历经沉浮、盛冠江左士族的高平郗氏,终于再返朝中。九年之前,大概无人能够想到,一夜枯绝的蔷薇图腾,今日竟又以这样遮天的功劳、夺目的荣耀重现世上,让人难以逼视,却又甘心诚服。
夭绍虽对众人在她婚事的捉弄上一直羞于应对,只是此刻,她却不惧众人在她和郗彦之间打量的目光,见他朝自己望过来,坦然露出欢喜的微笑。谁料郗彦只恍恍惚惚地看了她一眼,而后便不再相顾。夭绍怔了一怔,望着他淡漠的神色,慢慢将视线收回。
等郗彦落座,萧少卿低声问道:“何故这般迟?”
郗彦淡然一笑:“睡过头了。”他伸手自斟一杯酒,一饮而尽。
萧少卿看着他身旁垂首不语的夭绍,叹了口气,再次开口道:“夭绍她等你半天了。”
郗彦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垂眸望着盏中澄清的酒汁,目色飘浮不定,考虑了良久,他才朝身边的人望了一眼。入目的她不过故作镇静的模样,双目怔忡地看着腰间玉佩,面色更是白得异常。郗彦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左手伸出衣袂,想要去拉夭绍的手,却又迟疑在半途。
夭绍看清了他的动作,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指尖,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笑,什么话也没说。
“夭绍。”郗彦唇角轻勾,笑容中满含伤感自嘲。今夜他一直沉静似水的面容这才露出一丝空隙,将视线认真落在她的脸上,像是想确定什么般,纠缠住她的眉眼细细凝望。
夭绍只觉自己从未见过他这样怪异的目光,似是万丈深潭,又似无边暗夜,漫漫漆黑遮眼,挡住了人世间的一切光亮。
她猛然心慌,纤细的手指用力扣紧他的手掌,轻声道:“怎么这样看着我?我一直都在啊。”
“是吗?”郗彦却只是风轻云淡地一笑,任她紧紧牵住自己的手,企图用她的温暖,抚慰自己冰封的心肺。“我能相信你吗?”他声音缥缈,夹在满殿欢声中,轻若不闻。
夭绍却将他的疑惑听得分清,讶然:“阿彦,你到底怎么了?”
郗彦慢慢微笑,低头,温热的气息抚过她的面颊,落在她耳畔,轻轻地、缓慢地说:“夭绍,记住你说的,一直都在。”
(七)
沈少孤登访郗府,是在金台封赏之后的第三日夜间。此日傍晚,夭绍也好不容易得沈太后恩准出宫一趟,回谢府正与谢昶说话时,却被急匆匆赶来的沈伊打断。
“太傅,”沈伊堆着满面笑容对谢昶道,“容小夭与我暂离一会儿,两个时辰后,我定然将她完好无缺地送回来。”
谢昶皱眉:“这么晚了,你要带她去哪里?如今你们都大了,万不能再如以往那样胡闹。”
“是是是,”沈伊应声不迭,“太傅放心,我只是带夭绍去郗府。少卿明日离京赴任,与我约好今夜去贺阿彦正式任职中枢,再者,也是为少卿饯行。”
“郗府……”谢昶沉吟,捋着胡须,看一眼夭绍。
夭绍想了一会,才道:“阿公,我去去就回。七郎如今还在荆州,我收拾了些衣物正好托少卿带去给他,而且七郎这次受封为镇西将军,正在少卿手下办事,我还要拜托少卿多照顾七郎呢。”
谢昶这才颔首:“让沐奇与你同去,亥时前一定要回来。这个时候,不能落下话柄为他人诟病。”
“夭绍明白。”夭绍俯身应下。
沈伊嬉皮笑脸地道:“太傅放心,我会将小夭藏在车里严严实实的,断不为旁人见到。”
谢昶瞥他一眼,揉了揉额,无话可说。
沈伊欢快地带着夭绍上路,路上废话不住,夭绍未加理睬。在郗府偏门前,正见萧少卿骑着黑骊缓缓而来。暮色四合中,银袍潇澈,一张剑眉朗目的面庞着实是清美过人。沈伊艳羡地道:“这般绝色的皮囊,却长在一个诛杀万千生灵的冷血屠夫脸上,当真是可惜啊可惜!”
萧少卿虽不想和他一般见识,但听到“屠夫”二字难免心火流窜,但见巷间人来人往,只得忍怒不发,视线落在夭绍的脸庞上,深深一顾,当先驰马入了郗府。
夭绍却被他那一眼看得失了头绪,入府下了车,又见萧少卿一直背对着她站立,心中怪异的感觉愈发强烈起来。
“我得罪他了?”未见郗彦,夭绍无人可问,唯有低声征求沈伊的见解。
沈伊摸着下巴高深地笑:“你难得得罪人,世人能被你得罪的也就是他了,自小不就如此?无妨无妨。”
三人由仆役引路至前庭堂上,一路所见池馆崇丽,细节坠饰处,无不与少时的记忆相叠。廊檐外一丛丛蔷薇攀附绵延,繁盛似火,魅姿百态。夭绍边走边流连,渐渐落在众人身后,经过一处清池时,听闻竹林间传来男子话语声,不由驻足下来回眸望了望。
只见林中凉亭里郗彦正与禁卫首领张瑾站在一处。郗彦凭栏而立,静静看着亭外竹色,张瑾神态恭谨,似正禀述着什么。夭绍不想偷听他们谈话,正待转身走开,入耳风声中却传来一句“……钟氏一族除钟晔外,当年仅有一偏房稚子逃过那次劫难,如今于桂阳太守府任功曹史……”
夭绍怔了一怔,望着亭中沉默不语的青衣男子,迟疑片刻,转身走开。
沈伊与萧少卿先至堂上,边喝着侍女奉上的热茶汤,边顾赏堂外花色,等了一会儿,既不见主人到来,也不见夭绍的踪影。沈伊忍不住摇头笑了笑:“这世上竟也有他们夫妇这样的待客之道?我算是领教了。”闲坐之下百无聊赖,他又瞥向抱臂站在窗旁的萧少卿,忽道,“午后陛下宣你入文昭殿,谈了整整三个时辰,是为何事?”
萧少卿看着窗外青冥的天色,淡淡道:“不过为我出任荆州后,如何平定民心、整顿军政诸事。”
沈伊慢悠悠地在掌心敲打白玉箫,状似随意道:“不曾提到过苻子徵为司马豫求援的事?”
萧少卿目色一凛,这才回头看他一眼。
沈伊挥手令堂上侍奉的侍女退下,笑道:“不必这样看着我。我与你的交情满朝都知,此刻私底下打探一番,无可厚非吧?你是陛下如今最为器重的年轻俊杰,既知道你是昔日的白云之子,却也不肯让你恢复云氏后人的身份,让你身处郡王之位,出仕荆州刺史。陛下既能授你如此权柄,必是对你推心置腹。如此想来,北援之事陛下定会在你赴任之前听一听你的见解,不是吗?”
萧少卿看他良久,微笑道:“朝政诸事,你以往只会不屑一顾。”
沈伊道:“身处其位,无可奈何。且这次事态比以往也有不同,中原战事事关鲜卑一族。我们母亲都是鲜卑人,你我血液一半属于鲜卑,何况与北帝对峙的人是尚,难道你就没有丝毫顾念?”
“若你当真这么想,又何必再来问我?”萧少卿叹了口气,自窗旁转身,“依我看,虽则朝中大臣绝大多数赞同支援北朝,但只怕,到最后却是东朝对中原战事只能袖手旁观的局面。”
沈伊道:“此话何解?”
萧少卿道:“仔细想想朝局便可知:如今沈太后、我父王,不管是因士族之间的利益牵绊,还是因为我阿姐的缘故,都会不顾一切支援北帝;谢太傅、你父亲,却至今不曾对明示什么,他们或是中立,或是另有盘算,谁也不得知。但当朝太傅和丞相都没有表态的事,能很快定下吗?更何况,如今朝廷中枢又多出一个新的中书令,别人不知阿彦与尚的情义,你我还不知?此事上,阿彦定会是力阻出兵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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