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且说在夭绍到达江州的两日前,迟空与丑奴颠簸满程,终至江夏。
萧少卿与郗彦那日正于萧璋官邸禀述军务,晚膳前得云阁传信,二人忙赶至采衣楼,只见迟空二人正在用膳食,狼吞虎咽,吃相甚是不雅。偃风站在一旁,不住说:“慢些吃,还有呢。”
听闻有人上楼的脚步声,迟空立即放下碗箸回望,见是萧少卿与郗彦联袂而至,忙起身至萧少卿面前俯首,低声道:“师兄。”
萧少卿打量他一身褴褛衣裳,微微皱眉:“竟如此狼狈,难不成是流浪回来的?”又看一眼一旁仍在专心膳食的丑奴,摇头笑了笑,“还连累人家女孩儿与你一起受苦?师父没有给过你云阁的玉令?”
迟空神情窘迫,低着头不作声。
偃风上前见过二人,说道:“其实没有玉令也无碍的,郡主已通知各地云阁一路照看,只不过……尉迟公子大概误会云阁剑士要将他们捉回洛都,因此路上都不曾投靠云阁,途中还莫名打了几架,各地主事也都无奈。自函谷关起我本一直跟着他们,但过了襄江后却突然不见他们的行踪,也是入了江夏城才重新遇到,这才带他们来采衣楼的。”
萧少卿闻言再看看迟空,悠然一笑:“许久不见,师弟你愈发精明了,能摆脱云阁眼线的人,天底下还真不多。”
此话意味深长,迟空何尝听不出,尴尬不已:“我本不曾多疑,是丑奴……”
“我什么?”埋头米饭肉脯间的丑奴终于抬起头,无辜望向这边。迟空看她一眼,目光冷淡,嘴上却不再多说。丑奴这时才看见那袭云淡风轻的青袍,低呼了一声,小脸放光,丢下手中的碗,快步跑过来,笑容依旧盈盈然不知哀愁,说道:“澜辰哥哥,终于见到你了!”大起胆子,拉住郗彦的手,垂首轻轻道,“你知不知道,我一路走得好辛苦啊。”
郗彦微笑道:“平安便好。”说着不动声色将手抽出,嘱咐偃风,“去找两套干净的衣裳,先带他们沐浴去吧。”
“是。”
偃风领着二人欲行,丑奴却望着郗彦依依不舍,再看一眼远处食案,喃喃:“我还没吃完……”
郗彦还未言语,一旁迟空蓦地冷冷出声:“饿死鬼投胎吗?”眉目之寒似涌冰流,看也不看丑奴,拂袖转身,快步离去。
丑奴怔在当地,茫然看着迟空的背影,片刻,飞速瞟一眼郗彦,低声道:“那……我洗干净了再来吃。”说完,匆匆追上迟空,言词小心,柔声细语,竟是再不敢得罪于他。
萧少卿目送那二人一前一后拐过楼梯,又转眸看看郗彦,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郗彦温和道:“郡王取笑够了没?”
“我何曾取笑你?”萧少卿神情端肃,然眸中却是如何也忍不住的笑意,“我又为何要取笑你?”言罢,轻轻喟叹一声,自走去一旁雅室。
采衣阁仆役至雅室燃了灯,送上酒膳,将一根细竹管呈上:“刚自洛都来的。”
郗彦点点头:“下去吧。”仆役闭门退下。
萧少卿见郗彦于灯下看着密函,便自去栏杆前挑起帷幔,俯望江夏城夜幕下寂静的街道。沉默良久,待听闻身后那人自斟酒水的哗然声,他方回首道:“阿彦,有一事我很怀疑,迟空南下的行踪,真的避开了云阁剑士的视线?”
郗彦笑道:“郡王火眼金睛,何事能瞒过你。”他饮了一口酒,续道,“迟空既不愿投身云阁,我也无须强人所难。何况尚信中说长孙伦超已派武士南下接回长孙静,迟空带着她离开洛都正是时候,而且一路上云阁的人忙着布障眼法,确实没有心思多顾那两个孩子。迟空灵活机变,带着长孙静尽走山野荒路,正能避开南柔然遣往诸城池拦截的细作视线。”
“原来如此。”萧少卿了然一笑,至案边坐下,“长孙伦超此刻必然后悔莫及,当初听信师父之言,放任长孙静逃入北朝投奔你,却是大错特错。”
“或许吧。”郗彦笑意清浅,“我们并没有多留长孙静的意图,待鲜卑困局得脱,便让人送回她。”
萧少卿看着他:“只怕小姑娘到时却舍不得。”
郗彦置若罔闻,垂眸,斟满一杯酒,递给萧少卿:“迟空来得也正及时,他生为荆州人,又久随华伯父身边,正可在荆州山川地势、殷桓治军部署上为我提点三分。”
“他提点你?”萧少卿扬眉,“可别折煞他了。”
郗彦轻笑不言,手指微动,将案侧密函推至他面前。萧少卿翻开阅罢,半晌无声。
“拓拔轩的胜报终于抵达洛都,姚融之败本指日可待,可洛都朝廷却称此前姚融已递上再度臣服司马氏的降书……倒是将鲜卑又逼入一个尴尬境地了。”萧少卿连叹数声,很是无奈,“如今北帝令尚回洛都述职,沿途遍布雍州府兵,与当年召回独孤伯父的手段还真是如出一辙。”
他冷笑,扬手将密函送入烛火间燃尽,看着坠落残烬中袅然不绝的黑烟,若有所思:“如此咄咄逼人,看来此局已死,尚也再无顾忌了。”说到这忽想到一事,手指顷刻冰凉。
“只是阿姐还在北朝。”他低声苦笑,五指狠握住酒盏,清透的目色刹那沉落——却不曾想,原来整个局中,将来要夹在两边最过为难的,竟是自己。
郗彦轻叹道:“这正是我担心的。若连你都这般难忍明妤公主日后困局,那以湘东王爱女心切,怕绝不会坐看司马氏就此倾覆。而朝中沈太后——”
他止住言词,顿了良久,才缓缓道:“如北朝真的乱起来,只要鲜卑一旦占据上风,司马豫定会求援邺都,东朝怕难逃其间纠葛。”他唇边轻扬,笑意却不知是苦涩还是庆幸,“若非我命不久矣,将来怕势必要与自家兄弟沙场相见……”
“哪个兄弟?”萧少卿忽问道,声音淡凉,抬眸望着面前的人。
郗彦怔了怔,与他对望一刻,移开目光。
室中静默,而后再无人出声。一杯杯酒水无声入口,灼烧咽喉,攫住心脏。事情发展至此,皆非二人所愿,他们也才发现,原来天下所趋、大道所往,远非人力可驭。
杌陧生平,孰可强求?
是夜,安置好丑奴的住处,迟空暂随萧少卿至军中。丑奴送行时,望着已骑在马背上的三人,小脸沮丧,目中水雾充盈,似马上就要哭出来,拽住迟空的马鞭不肯松手:“你说过不丢下我一个人的。”
迟空涨红了脸:“那是路上。”想要抽出马鞭,又恐划破丑奴的手,皱着眉道,“快放开!”
丑奴紧握马鞭不放,回眸偷偷看一眼郗彦,又迅速垂眸,轻声道:“你说带我去澜辰哥哥营中的,此刻没到营中,便还在路上。”
“他便在这里,你何不自己求他!”迟空面色一冷,扔下马鞭,扬手折了道旁一根细柳枝,重重挥下,夺然而出。
“呵,脾气不小。”萧少卿看着盛怒离去的迟空,又瞥一眼愣愣驻足原地的丑奴,于马背上略略垂首,望着她微笑,“长孙姑娘,你是一个人在这里怕寂寞吗?”
“啊?”丑奴恍恍惚惚抬头。一夜下来,她至此刻才瞧清萧少卿的面容,冷月清光下含笑的面容竟如此俊美,眉目虽有冷峻之意,然唇边含笑,既无迟空故作矜持的冷漠,也无郗彦拒人千里的冰寒,银袍玉带,灯火辉映间的神采比夜月更耀人双目。
东朝的男子原都是这般惊人的风华吗?丑奴被他看着微有羞怯,点点头道:“嗯,是。”
萧少卿温言道:“这样吧,我认识一个与你差不多大的小姑娘,让她明天来采衣楼陪你,如何?”
丑奴紧紧攥着衣角,踌躇不语,看向郗彦。
郗彦看着眼前这个尚不及马匹高的小姑娘,目光虽一如既往的明亮动人,但面容疲倦,却是无法遮掩。想她一路奔波来到江夏,途中艰辛怕是这位养尊处优的柔然小郡主从未能预料到的。他思绪略略飘飞,忽想起东朝至燕然山万里迢迢,不论刀光剑影还是风霜满途,那紫衣温柔的女子陪伴自己身旁,也是从无怨悔,从无退缩,即便是最辛苦艰难的时候,也不曾见她失去微笑与希望。
念及此处,坚如冰石的心似被什么重重一击,不可自抑地柔软起来。郗彦低头看了看丑奴,放轻声音道:“你先歇于此处,我有空会来采衣楼看你。”
“好,”丑奴终于展颜欢笑,抹了抹眼角湿润,上前一步望定他,“你莫要忘了。”
郗彦却被那清亮的目光刺得一痛,清醒过来,追悔莫及,忙移转视线,挥鞭离去。
(二)
翌日,萧少卿与郗彦听迟空说了对殷桓诸营部署所知,商讨至晚,拟了几条计策,谏与萧璋。折书送达江夏,未过两个时辰便批复下来。萧少卿与郗彦当下奉命调军,前者于夏口之南白潼浅滩再布三座水门,后者将赤水津防线往西南再拓三十里,东西水陆并行,其间六座水门首尾相连逾五十里,案上陆寨相应而动,仍沿西山结营,篝火相接,旗仗不绝。
夭绍至北府营当夜,正逢陆寨军队调遣忙乱之时。
谢粲领一万悍卒扎营中军左侧,虽是最早安置妥当的,但在四面马蹄疾驰、车轮滚动的杂吵声中,夜色仍无宁静。直至子时过后,四周方慢慢寂静下来,仅西山从谷中不断传出树木裂断之声,像有人在不住砍伐。
夭绍于谢粲帐中简单擦洗过,换了一身干净的男装,待一切收拾妥当,这才坐定歇口气,倒了杯温水,静静饮着。一时谢粲返回帐中,笑道:“阿姐,你的帐篷已弄好了,我带你去瞧瞧?”话毕,嗅嗅鼻子,目光发亮,“什么这般香?”
“我做了汤。”夭绍指着案上的碗,“这是留给你的,已凉了,快来喝了吧。”
谢粲忙上前捧起,看看碗中汤汁,不敢置信:“阿姐何时竟也会做汤?”虽问了却也不等夭绍回答,嘴靠近碗边,一点一点慢慢饮尽。
“好喝。”他舔舔唇角,放下碗,意犹未尽。
夭绍微笑看着他:“既是好喝,那以后阿姐便日日为你做。”
谢粲抬起头,望了望夭绍,有些恍惚。自江夏城外重逢起,至此刻他才感受到她的一丝温柔,想起方才路上她的严词厉色,又念起往日她待自己的关怀周到,心中诸感夹杂,难辨悲喜,轻道:“阿姐,待何时有空,与我说说北上诸事吧?”
夭绍稍稍一怔,望着他半晌,淡淡一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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