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此夜长公主的婚宴如此隆重,不过是在粉饰太平。前梁州刺史、今西平王姚融手下的大将军延奕想是要存心与朝廷难堪,十八日傍晚,集铁甲重兵踏渡渭水,攻占并州西陲的城池池阳。
池阳并非重镇,驻守的五千兵马不敌梁州军的强猛攻势,弃城而逃。延奕挥师入城,引火燃薪,将筑于青山秀水间的池阳行宫付诸一炬。岂料深夜东南风盛,火势控制不及,顺着四面起伏的丘陵树丛绵延数十里,殃及大半城池。这一夜红光浓烟倾覆天地,旦夕间生灵涂炭,中原大战的序幕,由此焰炎扬天、悲啼哀嚎中迅疾拉开。
战报在拂晓时传至都城,朝鼓朝钟嗡鸣震荡,本该休憩的日子,却破例宣百官廷议。
中原的战况不比西北局势的旗鼓相当,延奕乃北朝难得的一员良才猛将,率梁州二十万大军并凉州南方诸镇府兵七万,已成洛都的心腹大患。眼下时局,谢澈的北上之行已是当务之急。
巳时含元殿前,于百官恭肃瞻仰下,北帝当阶面南,将节钺亲授紫袍黑甲的年少将军。谢澈授命而跪,誓言铿锵,自表一番平扫烽烟的心志。
君臣将戏做足,一番繁琐礼节后,时过正午,日照如烟,百官赴往城门送别。北帝登高遥望,待瞧见那一缕明黄旗帜顺着流云飘飞天际了,忧忡不定的心才稍有了一刻的平静。他闭上双眸,借着被艳阳久照后的微微晕眩,恍惚中只觉正腾云驾雾,俯瞰着战火蔓延中原战场——疮痍遍地,血满山河。能有什么时刻,可以比现在更能让他体会到作为君王的殚精竭虑和战战兢兢?水深火热之中权柄在握,冷与暖的极致,无人得知。
风过,云过,人心再烦再乱,日色流逝依旧如常。
暮晚东风熏暖,绮云霞光下的文华殿异常地金碧辉煌。司马豫忙了一日的政务,此时未免生出些许困倦之意,于是半躺在龙榻上,静静闭目养神。
入得浅梦之际,脸颊传来柔软的触感,司马豫迷糊中睁眼,只见明妤坐在榻侧,正温柔地望着自己,又以丝帕拭着自己的额角,温言软语道:“梦到什么,出了这么一头的大汗?”
司马豫神色木然,眼眸里透着童真的懵懂,盯着她半晌,牵起嘴角笑了笑,顺着她伸来的胳膊依入她温暖的怀抱,闻着她衣襟上的清香,再度闭了眼眸,困意中轻声咕哝:“朕有些累了。”
明妤见惯了他英朗伟岸的帝王之气,却从未见到他这般虚软无力的时候,心中微微一疼,手指抚着他疲惫的面庞,柔声道:“那就睡吧,臣妾陪着你。”
斜晖晕黄,照入殿间,光阴如幻。
“陛下!”帝后难得的温馨之时,中常侍黎敬却甚无眼力地闯进来,“大司马求见,说赵王殿下自永宁传来奏报。”
司马豫当即觉醒,被人扰梦的一丝不愉也顷刻忽略,忙坐直身道:“快传。”
明妤不及回避,起身站在御案边,偷偷握紧了手中的丝帕,抑住心中所有的情绪,不至于流诸于色。
慕容虔入殿,双手递上卷帛,素来清冷的紫眸难得含笑,禀道:“尚儿此行不负陛下所托。乞特真离开梁州后,果然密行雍州暗中劝说赵王,到达永宁城当夜暴毙刺史府。此前雍州府兵的一半将领已收到令狐淳的亲笔信函,前几日聚众大闹军营,举勤王旗帜,求西进梁州,并趁乱杀死了赵王府上长史、姚融的小儿子姚珣。雍州境内大势如斯,赵王殿下如今退无可退,再不能两面徘徊,日前已经发兵梁州。延奕后方生乱,必然手脚大乱,雍州兵马与冀、并二州的军队前后夹击,中原战局脱离困境将指日可待。”
一日烦忧的阴霾在此间骤遇曙光,司马豫合起卷帛,大笑起身:“独孤尚,商之君,果然是朝廷之望,朕之股肱。”
明妤在一旁望着他眉眼间飞扬的神采,心中留存的愁虑慢慢化作沉静的欢喜,浅浅微笑,由衷而生。
(二)
雍州府兵出师梁州的消息,郗彦也在傍晚收到的密函中得知。只是他的心神却未能在此事上多搁,因为随雍州谍报一同而至的,另有一封来自东朝的匿名信函。飞鸽传书,书到鸽亡。
书房明烛下,钟晔仔细察视白鸽腹部的伤痕,微微皱眉,对郗彦道:“想来发密信时情况极险急,这白鸽身上的伤痕乃箭镞所擦,坚持飞这么远送来洛都,失血过多,落下的一刻,当即断气。”
他想了想,又续道:“少主,依信中的内容看,此白鸽必然是自荆州飞来,只是荆州那边经过韩瑞的背叛,云阁细作死伤大半,这段日子的密信来往无不是迟滞受阻,可此这封密信中所说的南蜀与殷桓暗中盟约、将要发兵江州的事天下皆无风闻,此人又从何得知这样机密紧要的消息?而且……这白鸽身无暗记标识,并不是云阁训练出的信鸽,可它却认得洛都云阁的线路,岂不怪哉?”
说到此处,钟晔心念猛地一闪,颚下胡须无风自颤,故作镇定地放下白鸽,虽则心怀失而复得的期冀,嘴里却依旧是装糊涂地推算:“还有信中这些云阁的暗语,此人又是从何得知?少主,如此种种看来,想必送信之人和云阁的关系定然匪浅。”
任凭他如何旁敲侧击,郗彦只是抿唇不语,垂眸盯着信函上暗带殷红的墨迹,脸色渐渐凝重。
钟晔心中已然是明镜般地清楚,也不再出声,用麻布包裹住白鸽,交给书房外的仆役另觅安身之地。他再度返回书房时,还未坐定,忽闻一缕箫声在竹林中曼然飘起。钟晔望向窗外,只见月色如水,倾照竹林间那袭胜雪白衣上,四周翠影凉冽,风拂起,碧叶动如波浪,愈发衬出吹箫之人的翩翩潇洒,卓然于世。
难得见沈伊如此清雅的一面,钟晔在愣神中刚升出一丝欣慰,那缕婉转悠扬的箫声却陡然一变,凄苦悲凉,诉尽哀愁。
“假模假样。”钟晔两耳许久不经此非人的折磨,因此眼下愈发难熬,待要上前关窗,却不抵那道白影掠来的飞速,修长的身躯就此倚着窗棂慵然斜坐,含笑的目光横睨钟晔,顽劣如初。
钟晔无可奈何,忿然离室。
郗彦一如既往地不为所动,将荆州送来的密函靠近烛火,慢慢燃尽。跳跃的火焰映入那双沉如静水的眼眸,片刻的明亮之后,灰烬成暗,幽深莫测。
云玳此时捧着两盏热茶进来,先递了一盏给郗彦:“公子用茶。”又站起身,觑着凭窗吹笛、自命风流的沈伊一眼,微笑着持盏上前,啧啧而叹,“我听惯了主公的笛声,郡主的琴声,却从未听过如此鬼哭狼嚎的箫声。沈公子方才可是和郡主说,要来吹曲超度昨夜刀剑相争中逝去的亡魂?怎么如今我听着,不似超度亡魂,倒似生生要将活人超度成死人?”
“嗳?”沈伊气息一窒,脸色发黑,箫声当即消散。
云玳笑意不减,将茶盏给他,温柔地:“沈公子是吹箫吹累了吧,请用茶。”
沈伊收起暖玉箫,跳下窗,笑意又是如常的优雅,盯着云玳打量几眼,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赞道:“姑娘人美,素手含香,煮出来的茶汤也是清澈灵秀,非同一般。”
此话听起来实在轻佻,云玳不觉一怔,而后轻笑:“公子慢用。”素色裙裾冷冷一飘,拨了帷幔转身离开。细碎的脚步声在廊下未曾去多远,忽听她扬声言道:“尉迟公子,沈公子夸你人美,素手含香,煮出的茶汤也是清澈灵秀,非同一般!”
“噗——”沈伊含在嘴中的一口茶当即喷了出来。
书房外半晌无声。沈伊平稳了心绪,抑制住咳嗽,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廊下却蓦地而起哐当一声裂响,却是茶壶落地的破碎声。
于是此夜愤慨奔走的,再不止钟晔一人。
室中,沈伊抚着胸口一副受惊的模样,喃喃不已:“这小子的脾气比他师兄还要厉害。”事已至此,他也再无品茶的心情。在书案边坐下,想了想,又不禁轻笑:“好个牙尖嘴利、聪明机灵的丫头,真是有趣,难怪夭绍那么喜欢她,此次南下,想必是离不得了呢。”
离不得?郗彦若有所思,良久后回神,淡淡一笑:“阿伊,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沈伊别无他想,因此并不以为意。
郗彦斟酌了一会,才慢慢说道:“我方才收到荆州密报,朝廷派去南蜀招降的大臣被杀,南蜀国君与殷桓已暗中定下盟约,不日将出兵江州。荆州军虽然骁勇,但此番东进却无想象的顺利。与江、豫两州兵马对峙湘水,正是势均力敌的局面,但若有蜀兵南出岷江,江州的战局便会岌岌可危。虽则当初义垣兄曾答应过阿憬,徐州北府兵将西行援战,只是如今……此间却有两处麻烦。”
“两处麻烦?”沈伊瞥了眼书案上的战图,沉默片刻,低声笑道,“北府兵彪悍善战,历经烽火,如果真能与江州军携手对敌,不喾为前线佳音。只可惜,北府将士大半为你父亲郗峤之的部下,这些年与朝廷素有隔阂,怕是难以接受别人的调遣,更不论,这个人还是曾经有‘杀你’之过的湘东王萧璋之子。你担心的麻烦,是不是这个?”
“此是其一。”
“其二……”沈伊略有沉吟,皱眉道,“难不成你是想恢复郗氏少主的身份,回东朝重握北府兵?”
“是,”郗彦扬了扬唇,望着沈伊,眸色澄澈,“知我者,武康沈郎。”
“你别以为这样说就能糊弄过我。”沈伊丢下茶盏,思虑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微弱的借口,“你的身体……”
“你放心,我自会调理。”郗彦温言打断他,又道,“我此行南下江州,若要恢复郗彦的身份,统掌北府兵,必要得朝廷的认可,因此当年的旧案……纵然是为免多生风波暂不平反,也须有人在朝中为我周旋。当年父亲在怒江受困,一来纵然有水汛天敌之故,二来,也与朝廷有人在后方故意克扣延运粮草有关,因此北伐不成,这才遭奸人的诬陷。如今我却不能重蹈覆辙,朝廷中,太傅和丞相即便肯相助,但他们为国为族各受利益牵绊,此事朝夕能变,我不能完全相信。”
沈伊笑了笑,脸上的颜色是从未有过的平静:“所以,你想让我回朝入仕途。”
郗彦默然长久,缓缓出声道:“我只相信你。”
“就凭你这一句,我还能有什么做不得的?赴汤蹈火,死也甘愿!”沈伊抚箫轻叹,眉梢眼角全无素日的浪荡不羁,浮华遮蔽,浩然沉稳,慢悠悠透出口气,又微微笑道,“只是两手空空的,叫我如何入朝?”
郗彦自案边拿出三卷书简,两卷帛书:“这些书简是北朝御史台平反独孤一案的副卷。两卷帛书,一是令狐淳当初所述的九年前南北勾连的密情,还有一份,是我给陛下的亲笔书信。”
沈伊将书简帛书通通揽入怀中,站起身,将要走时,又掉回头,一本正经地指责:“不过阿彦,有件事你却做得十分不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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