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手持量绳环住谢廷玉腰身,再三确认尺寸后提笔记下,又堆笑道,“娘子,再量量您的肩宽,劳您站直些。”
好一番周折后,裁缝拭去额间细汗,长舒一口气,“娘子放心,这傧相罗裙定在大婚前两日送到。”说罢拱手一礼,匆匆携箱离去。
韦风华行至门外,抬手一礼,垂眸敛眉,“娘子,家主有请。”
谢廷玉整了整衣襟,随韦风华穿过回廊,踏过青石小径,又行过竹桥,最终在主院竹林前驻足。她拱手一礼,“母亲。”
谢清宴抬眸看向来人,手中茶盏轻放,“坐。”
谢廷玉依言坐下,“不知母亲寻我何事?”
谢清宴目光扫过谢廷玉的面容。她既知谢廷玉夤夜归园,也听闻袁、崔二人随后造访之事。见女儿神采奕奕,不由感叹,“年轻就是好,彻夜未眠也能这般精神抖擞。”
谢廷玉抬手为谢清宴斟满茶,“母亲莫要取笑了。”
“前日才班师回朝,桓大将军后脚便到凤阁呈上剿匪捷奏。”谢清宴将紫檀案上的捷书推过去,“里头大赞你献计智取黑山军,更令匪首甘心归顺,收编入伍。此事,你做得甚好。”
说到甚好二字,谢清宴忍不住抚掌称笑。
谢廷玉将其展开,略一扫视,复又放下,“母亲,女儿有要事相商。”
“正如母亲所说,我们陈郡谢氏以清谈玄学著称,又有母亲执掌朝政发扬光大。然女儿以为,谢氏亦可在军功上一展宏图上。”
“此番收编黑山群寇,我许其归顺后可立为谢府亲军,仍由我亲自统领。”
“母亲。”谢廷玉目光灼灼地直视谢清宴,“我陈郡谢氏既是百年望族,母亲又官拜大司徒,享有开府建牙之权。不如由母亲上表奏请,创立谢家军。”
谢清宴倏然起身,广袖扫过案几。她负手临池,静静地望着池中锦鲤游弋出神。
漫长的沉默在母女间蔓延。
诚然,陈郡谢氏作为顶级门阀享有诸多特权,但若自请建立私军,势力过度膨胀,必招姬氏猜忌。如今琅琊王氏便是前鉴。王衡芫虽顶着镇远大将军头衔,实则兵权早被先帝架空,王氏铁血军大半已收归朝廷直接统辖。
可若此番奏请获准,谢氏便能在军功与朝堂影响力上双线并进,甚至有望问鼎建康士族之首。
这般诱惑,谁人能不动心?
谁不想流芳百世?谁不想青史留名?试问执掌百年门阀,又位极人臣者,谁不愿成就千秋功业?
谢清宴提起青瓷禽鸟纹食盒,往池中撒了把鱼饵,引得锦鲤争相而来,“近日有奏章言,天子膝下的皇女渐长,当择少保教其骑射。我属意你去。”
她振袖转身,“此番你立下首功,亦当擢升为上骑都尉。”
谢廷玉起身,躬身长拜,“多谢母亲栽培,女儿定不让母亲失望。”
谢清宴颔首,“我自会向圣上请建新军。你可有中意的军号?”
谢廷玉略一沉吟,“私以为,北府军此名甚好。他日挥师北上,必教胡马不敢度阴山。”
谢清宴阖眸,敛在袖中的指腹反复摩擦,“嗯,此名不错。”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我们母女倒是难得说些体己话。昨夜袁望舒为何突然来访?”
谢廷玉简要将女傧相之事道来。
谢清宴略感诧异,“原以为你们势同水火,竟已亲密至此?”
“说是让女儿多帮她挡一些酒。”
“你在上清观当道士许久,何曾来的酒量?”
谢廷玉喉头一哽,即刻开始信口胡诌,“回建康路上偶遇一位大师,说是有眼缘,赠了我一粒醒酒丸,说是吃下此丸,千杯不倒。”
“听起来倒是有趣。”谢清宴轻抚袖口褶皱,“你回建康后还未好生相看过各家郎君,此番婚宴正可留意。”她摆摆手,“去吧。”
待谢廷玉的身影消失,谢清宴喊一声风华,竹影微动,韦风华款步而来,广袖垂落执礼,“家主。”
“廷玉当真在城郊的庄子里藏了一位郎君?”
韦风华素手交叠:“听庄子里的人说,娘子是某天夜里从外头接来了一位郎君,见过的人都说容颜甚美,只是不知出身哪位世家。”
“若是正经世家子,何须深夜往来?想来不过是个野雀。”谢清宴执起茶盏,“她久在道观,于姻缘事上未免生疏。你且留心着,看她席间对哪些郎君多留步驻足。记住,必得是五姓七望的嫡系公子,断不能是什么寒门庶子。”
“是。”韦风华敛衽一礼,翩然退下——
作者有话说:北府军,又名北府兵,是中国东晋时谢玄所创立的一支军队。【文中灵感来自这里】
不教胡马度阴山——《出塞二首》王昌龄
第64章
诚如谢清宴所言,当即将应赏将士名录拟好,又提交申请创立军队的奏本,经凤阁审议后,呈至御前。
太极殿内,皇帝垂眸不语地看着手中的奏章,周身气压莫名的低,连带侍奉在侧的秉笔使,宫侍等一干众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任何一丝声响来惊扰圣驾。
啪的一下,是姬昭将手中奏章往地上一扔。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好不容易中间有个胆大的敢弯腰去捡那本奏章,颤巍巍地双手递到案上。
姬昭大力拍打着那本奏章,脸色不虞,“这些个世家大族到底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她倏然站起,双手负于身后,“现如今居然连谢氏都要来上奏新设军队?怎么,皇帝这个位置今儿个给袁氏坐,明儿个给谢氏坐是吗?”
殿内无一人敢回应。
自先帝薨逝以来,由谢清宴,袁照蕴共同牵头,辅佐当时年仅不过十五岁的姬昭登基。可以说,谢、袁二人称得上是姬昭的老师,有师保之谊。
但现如今,与其说谢、袁二人是姬昭的老师,不若说这些世家大族是钳制姬氏皇权的枷锁。
先前有琅琊王氏以独秀之势力压先帝,可无奈其麾下的铁血王家军是抵御夷狄的骨干力量,只得隐忍周旋。
而今谢氏,这个世代以清谈玄理著名的世家,竟借剿匪之机,生生将七万悍卒收入囊中。
这可是整整七万啊!
姬昭负手在殿内踱步几圈之后,寒声下令,“去将桓斩月喊来。”
桓斩月这方下朝之后就待在司戎府,接到命令之后,便急匆匆地赶往宫内,待来到太极殿内,正见姬昭盘腿坐在软榻上,手中执一枚白棋,凝神聚气地盯着棋枰。
姬昭抬首看一眼,手一指前方棋枰,“大将军来了,快快请坐。”
桓斩月闻言一声大将军,脚下不由趔趄,下意识扶着软榻一角,先行向姬昭行礼之后,这才撩开衣摆,坐于她对面。
“陛下,这、这、
这臣也不会啊。”
桓斩月盯着棋盘如临大敌,额角沁出冷汗,她整日里不是泡在司戎府,就是在城郊演武场,从来不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这等雅事沾边,哪里会什么围棋。
“朕与桓卿之间,不过是以此消遣,随便下下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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