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他翻着布料卡,没有马上选自己中意的样本,而是先问了柏兰冈选了哪些,然后在学徒的建议下,从他推荐的搭配里挑。他是柏兰冈的妻子他的首要目标不是光鲜亮丽引人注目,而是要与柏兰冈相衬、登对,尽管后者他似乎从未达到。
学徒带了当季的时装杂志,给柏闲璋与柏兰冈一一过目,款式、搭配都有许多讲头。大少爷与丈夫在一旁跟学徒讨论版型款式的要求,譬如驳头是枪驳还是平驳,插花眼是单边还是双边;袖口什么制式,扣子用金属还是牛角……奉星如聆听,视线没有可供久留之处,便只能虚虚地落在屏上。屏风里窸窸窣窣的声响,伴着裁缝不时“转身”“下围”之类的要求,剪影朦胧,绰绰隐隐,与屏上八大山人所作的荷花交融,仿若风起涟漪,菡萏蔓摇。
随后屏内探出一只手,抓了件浅色稠袍,身形晃了晃;不多时,那只手推开了画屏。
那双眼如流星从天际坠落,跌入奉星如眼里。奉星如像是被火燎了手,他飞快地撤开视线。“下一位,谁来?”师傅跟着出来叫人,奉星如起身,放回样本集子,他看了看柏兰冈,然后说,我去了。
柏闲璋率先起身,他转开脸,揽过柏淑美的肩头:“好了?去喝杯茶,打个电话给千乐,他到哪里了?”
他们主动避嫌了。奉星如听见门锁阖拢的声响,缓了口气。他对师傅示意:“有劳。”
他脱完衣服,一身皮肉裸露在日光里,他听见师傅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师傅拿起软尺量身寸,感慨,他做了几十年,各种模样的身体也都见过了,伤成他这样的,真是少有。
奉星如朗笑几声:”年轻的时候不懂爱惜”,说完,他低头看了看。确实不是什么很漂亮的躯体,甚至有些不堪入目:单薄,干燥,肤色也不好。大的疤痕深浅不一,细小的刮擦不计其数。有些伤口年岁久远,沉积了黄褐的色素,像油画上没有处理的笔触一样粗糙突兀。
师傅在一旁打标志,他既不批评也不附和,他只是拿着画了粉笔记号的布料贴着奉星如的后背,说:“你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他的头发一层灰一层白,风风雨雨几十年,他的语气已是千帆过尽的平稳和豁达:“以前落下的勉强不了,现在多注意、平时保养,到了我这个年纪,不那么难过。”许是气氛缀了沉闷,师傅转了话头,问他想做什么款式。问了些细节,他的尺寸就完成了。
原以为这房间里只有他们,奉星如也没穿上衣,套了裤子就转过画屏,不曾想沙发上老神在在地靠着一道身影,那男人放下茶杯,从杂志里抽出视线:“好了?”
奉星如一时竟进退两难。
好在柏兰冈没有为难他,他的目光也只是略过一瞬,随后跟师傅交流上了。奉星如套好衣服,硬着头皮陪坐。庆幸地是,这一场陪坐并不太久。
直到晚饭后,柏闲璋的兴致都还算高。饭后消食的空档,柏闲璋架了琴要练。原本平日里大家有空都会听一听不巧柏兰冈突然接到视频会议,而柏淑美中途也有电话,一时间,只剩了奉星如一个人。其实这也不要紧,柏闲璋几乎每日都会抽空练琴,他下班早晚,遇见了,大少爷也会让他坐一坐。他现在已经不像当初那么战战兢兢、诚惶诚恐了。有一回,柏闲璋来找柏兰冈说事,却发现柏兰冈趴在器械上,而自己正给丈夫松筋骨,大少爷很是意外地停下脚步,新奇地打量着他们。
“啧,我来得不是时候了”,他还开了个玩笑。
那天之后,奉星如照例在饭后等待大少爷的考核:他读到什么政策了,最近的什么要闻作什么感想,通常柏闲璋会在练完琴提点提点他。必须要如实承认经过柏闲璋的点拨,奉星如确实比以前更懂得见微知著。他可以从一条可能简短带过的新政介绍背后看出未来隐约的导向,或者哪位常委国委又视察了哪些地方,他也能嗅到不一样的风声。
这真真靠柏闲璋的用心比如,当主播说某位领导在哪里视察,或者某地举办了某场会议,他都会提一句,要奉星如说一说这个地方的地理、风土、运输、产业、经济与区位优势之类,奉星如说不到的,他都会掰开了揉碎了,一条条解读。
从前只是远远地仰视,这段时日接触下来,奉星如有些敬佩了不单单是柏闲璋、柏兰冈或者柏淑美柏千乐,是这些出众的世家子,乃至他们这样的天骄。这么多东西,他学起来尚且吃力,可世家出身的他们,却是从小就开始涉猎,成长的岁月里必定下了一番苦功夫,才能在日后信手拈来。
他们的赞誉仿佛来得轻易,少有人知这背后家族为之堆填无数的金钱财力和他们自己挣扎求上的步步艰难。
并非所有人都能背负权力与荣光。若没有千锤百炼的雄健心怀,荣光下沉甸甸的艰苦和责任只消一两寸,便足以将普罗大众压垮。
这番心境也只是压在心里喟叹喟叹,到底不曾表露。倒是柏闲璋偶尔在考校他的间隙里同他聊些家常,谈到他会按摩,便扭了扭脖子,他说办公室坐久了,难免腰酸背痛。奉星如便为他按了按,效果尚可,此后柏闲璋练完琴,若是有需要,奉星如也会为他揉上十来分钟。
他们之间遥远的、高低分明的壁垒般的隔阂,无形地化解了许多。
奉星如只以为今夜一如往常听完柏闲璋的琴,再陪他们兄弟坐一坐谈谈消息新闻,也就过了。不料柏闲璋的手机震了震,他放下琴弓,接起电话,不过三两句,他的神色迅速沉郁,眉眼间凝起密密的阴云。
他拿开手机,同时管家疾步赶来,捧着电话,满眼忧愁,语气不乏惊惶和仓促:“大少爷,柏浩他们现在已经被派出所扣下了堂哥给您来电,求您务必想办法保住柏浩。”
奉星如一头雾水,只听管家这话犹如引线,终于将柏闲璋郁积的怒火点燃、引爆:男人顿时狠狠一拍台面,茶具相撞发出清脆的瓷鸣。奉星如心下跟着重重一跳,眼睫痉挛,他听见男人暴喝:“他妈的混账强奸未遂,还敢要我去保?!”
柏兰冈赶下楼,混乱中奉星如与他对视一眼。他面色凝重,看了看这场面,对奉星如轻轻摇头。柏淑美从阳台回来,他攥着手机,倒是没什么怒色:“千乐已经过去了,他的人盯着,拦住了,没到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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