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不少,可除了念经声,桀桀烧火声,再无丁点儿动静。老爷子还没归西,可人们面容肃穆,仿佛已经置身阴间了。
在这种情况下,安晓霖不好再大咧咧说什么,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又示意安知山去看。
安知山点开手机,就见安晓霖发了四个字,『满清余孽』。
安知山乐了,他不管周围有多少人,微笑着有话就说:“封建残余。”
领路的男人身影微微一顿,僵笑着装没听见。
到了病房门口,一左一右门神似的又是两个保镖前些天郦港的一名巨贾遭人暗杀,社会新闻报道得风一阵雨一阵,从那之后,老爷子愈发自危,走哪儿都得前呼后拥。
安知山与安晓霖对看一眼,没决定好由谁先进。领路人识趣退下,将安家的事交给安家人来处理。
两人大眼瞪小眼,干瞪半晌,安晓霖率先顶不住,哀叹着嘟哝,早去早完事,换上了副敷衍而得体的笑容,敲门进屋了。
安知山坐在长椅上喝咖啡,无聊至极地企图听清那帮和尚在念什么经,可他还没等参悟,安晓霖就从屋里出来了。
进屋时是满面春风,退出来时是一派和气,可带上了门,安晓霖对着门扉变了脸,笑容成了讥诮冷笑,老不死的。
安晓霖性子不差,绝大多数时候继承了父亲的温吞,算是个嘴毒的老好人。他厌恶病房里的亲爷爷,并非没良心,而实在是厌恶得有理有据。
老爷子是四十年代生人,白手起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家大业大。然而,兴许是造孽太多,即使盛传他有多少“二房”“三房”,他到了临终前,还是只留下了两个儿子。其余儿女不是早夭就是意外去世,没有一个活过了六岁。
老幺儿出生时,胖实活泼,白净可爱,瞧着是个很健康的好孩子。彼时六十岁的老爷子乐不可支,以为老天终于开眼,饶恕了他,可刚没两天,老幺儿就突发肺炎,在医院不治而亡,到底是步了其他兄弟姐妹的后尘。
老爷子自此就不再执着于“开枝散叶”,一来是孩子们实在死得蹊跷,郦港的小报记者专爱逮着大家族里的秘闻报道,这事儿被他们传来传去,已经传得邪乎;二来是灵慈寺的住持私下跟他嘀咕了一番。住持慈眉善目,可惜不说人话,口中嗡嗡营营的只念叨经文,还不加以开示。
他回去琢磨了好久才终于明白,那意思是他业障太多,今生难以还清,只好要子子孙孙代为偿还。并且他原本就是个不配有后的恶人,得了两个儿子已经是菩萨显灵,大慈大悲。
照理来说,他只有两个儿子,应该全呵护成眼珠子,可安晓霖的父亲老爷子的大儿子,在二十来岁时就与老爷子彻底决裂,几十年不相往来。只不过现在老爷子重病,眼看着就要归西,大儿子不得已,才让安晓霖作为代表,过来看上一看。
决裂的原因也简单,大儿子是“正房”,也就是老爷子发妻生的,而老爷子在发家之后,跟发妻从轻怜密爱慢慢变得只剩下拳脚。
老爷子,也即是安德胜。安德胜当年是个穷小子,在码头搬货摆鱼摊,被千金大小姐瞧上了。大小姐眼大无珠,看上了穷小子的“英俊”,跟家里连哭带闹,千央万求嫁了过去。娘家不舍得女儿吃苦,只好提携起了这个倒插门女婿,而当初的安德胜也十分争气,聪明肯学,很有主意,不过十年就一跃成为了郦港有头有脸的企业家,风头无两。
再之后,娘家倒台,老丈人锒铛入狱。当年才三十岁出头的安德胜在报恩与缄默之间选了第三者落井下石。他充当了法庭上的污点证人,老丈人的刑期十年之外再加十年,彻底成了遥遥无期,最终老死狱中。
发妻的娘家自此一蹶不振,非但没了利用价值,还成了遗累债。那时的安德胜虽然每天都对以泪洗面的发妻报以拳脚,但对大儿子还是很疼爱的,直到某天大儿子在他薅着发妻往墙上擂的时候提着菜刀冲过来,死死护在发妻身前,眼圈通红地哭着大吼,说是威胁,其实更像是哀求。
求他不要变成这样,求他变回小时候记忆里的,温和慈爱的父亲。
彼时的安德胜万分不解,因为他始终都是现在这个样子,哪来的“变回”一说?
大儿子与他分家后,安德胜再没理睬过他们母子,他那时还年轻,女人与骨肉于他而言全是不值一提,将来还会再有。他翌年的确就又有了个茁壮漂亮的二儿子,至于大儿子带着母亲是如何生活,如何长大,乃至如何咬牙咽血成为了郦港的著名慈善家……安德胜不知道,不关心,也不在乎。
况回现下,安晓霖憎恶这位亲爷爷,实在是憎恶得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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