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里,我们依然不敢去睡,心里想着也许自己少睡一会儿,就能多救回一条生命。有时凌晨时分,高医生会好心地催促说:“南医生,你去帐篷睡一会儿,这样下去不行,去吧,这里有我。”
“我没事,你去休息吧。”
“我是男人,我撑得住,你快去。”
我的身体确实已经劳累不堪,眼皮也在往下沉。
四点左右我和衣躺下,不到六点又警醒地爬起来继续开展工作……
02
二十八日下午,一个救援人员把一位受了伤的妇人送到我们面前,说:“她吵着要去找自己的孩子,让我们帮她做个包扎。”他又粗略说了一些救援的情况,表示:“现在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加德满都在内的城市区域,偏远乡村地区的灾情可能更为堪忧。”
“越是偏远的乡村地区,医疗条件越不发达,信息可能根本无法传递出来。”
我想起《一万次别离》拍摄期间,自己曾经和小D他们去过一个叫蓝塘的北部村落,在那里能欣赏壮美的雪山、日出和日落。尤记得当时,我们借住在一户淳朴的村民家,那家的女主人会做好吃的酸乳酪和一种加了黄油不知道名字的煎饼,他们都是那样热情和善良的人。
我一直在试图打听他们的消息,辗转得知地震引发了雪崩,蓝塘村整个村子被吞没,几乎无人幸存时,听到这个消息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当天,我对高医生说:“我准备去附近的村落看看。”
高医生不同意这样的做法:“这太危险了,南医生,你理智一点,现在很多村庄都在被围困区域,很可能道路阻断,政府都无法到达,凭你一己之力能做什么?”
“没错,是很危险,可是我们来的时候不就已经做好可能会有潜在危险的准备了吗?”
“在哪里救人都是救人,你为什么非要冒更大的危险去村庄?”
“高医生,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村庄可能有一些仍然活着的人被埋在瓦砾之下,如果没有人去对他们伸手的话,他们只能活活等死。”
“如果你一定要去的话,”我的话说得很重,我以为高医生要骂我不可理喻,可他顿了一下,吐出四个字,“算我一个。”
我一时之间悲喜交加,感动地说:“谢谢你。”
当天晚上,高医生兴奋地告诉我有两个记者要赶去加德满都附近的村庄做报道,我们可以同行。
而我不知道,在我离开加德满都市区的几个小时之后,有一名中国籍男子旅途遥遥地赶到了这里,他高大冷峻,风尘仆仆。
他的身影穿梭在一个又一个重灾区,弯腰走进一个又一个的帐篷,满面焦虑地向所有人打听一名叫南江的中国籍女子的消息。
所到之处,山河破碎,城池尽毁,人人自危,空余风声呜咽。
夜色像怪兽一样将这座伤城笼罩,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绝望的、伤痛的气息,无尽荒凉,那人幽深的眼睛沉在夜色里,像狼眼一样闪闪发亮。
可是,如果你盯着那双眼睛看,会看到无限悲悯。
我们和那两位异国记者连夜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抵达一个不知名的村庄,那里的情况并不比市区好,建筑已经无一完整,尽管从陆路或者用直升机运送物资并不难,但是受灾区域太广,政府和救援组织的援助还是顾不上来。
幸存的村民们只有老人和部分孩子抱团聚集在空旷处,他们中间还有很大一部分人受了伤,而其他人没有等到救援,正在用自己的双手试图搜救和找寻可能还被埋在废墟里的亲人和同伴。
薄薄的月光下,我们打亮了手电筒,照着他们粗粝的沾满了灰白水泥和尘土的血迹模糊的双手。
我一辈子也无法忘记那样的画面。
在被疾病所累,被流言所指,被情感所困的时候,我也曾有过特别绝望的时刻,无数次想过,活得那么辛苦,为什么还要为了这残破的生命去坚持。
那时我还不明白,生命的庄严与肃穆就在于坚持,坚持与宿命抗争,输得一无所剩又何妨,至少努力过了。
当新一天的曙光普照大地的时候,一夜未眠的我和高医生已经累得几乎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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