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凤仪远在南夷,自然不晓得景安帝为着南夷的事大发雷霆。便是晓得,估计秦凤仪也只会想:早该如此!
本来就是,要是太平地界儿,你发些旧兵甲便也罢了。便是给南夷发来旧兵甲,你提前修整好,秦凤仪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抑或,你提前知会一声。就是不提前知会,秦凤仪问那贾郎中时,对方还敢出言挑衅,秦凤仪岂是好性子?他平日里的确随和,待人过得去就成,并非那等严苛之人。他也的确是因身世之事与景安帝翻脸了,被封到南夷这又穷又偏的地界儿来。但是,你不要以为他失势了!失宠与失势是两回事!
只要想一想如今南夷的声势,也该晓得秦凤仪是怎样的能力手段,结果竟真有这蠢货,到秦凤仪跟前挑衅,秦凤仪可不就恼了。
这回好了,非但贾郎中被留在了南夷,便是工部汪尚书都跟着挨了训。
秦凤仪直接把兵甲退回工部,可自己这里,也得有兵甲可用才行。私自开矿的主意,秦凤仪是先同媳妇儿商议的。秦凤仪打发了侍女,自己先在屋里转了两圈,方挨着媳妇儿在榻上坐了,道:“我有个主意,有些犹豫,你一向比我聪明,跟我一道想想,看可使得?”
“什么事?”丈夫向来不是没主见之人,李镜不由得问。
秦凤仪轻声道:“这回工部之事,叫人警醒啊!我与工部的关系这回算是掰了。眼下咱们这里时有战事,陛下为着他的江山,工部与咱们的官司也打不赢。现在陛下自是站在南夷这边儿的,我与你说,他那人,一向算计得到。眼下他还要用我平山蛮,给咱们的兵甲自然是好的。我看山蛮没什么大不了,无非占山地之利罢了,待新城建好,南夷繁茂起来,我这里将士都训练好了,便是我,也要把山蛮平了的。我不能把此后患留给咱们大阳啊!这有战事时自然不必担心工部,可不能不为以后着想啊。咱们毕竟远在南夷,现在有岳父和方老头儿的关系好用,可老一辈人终有退出朝堂的时候,那时,就得是咱们护着了。咱们毕竟远在南夷,京城离得远,人情关系终是不及在京城的。何况世事有更替,我虽与陛下翻脸,陛下总的来说在天下大事上一向能权衡利弊。只是大殿下在这上头却是远不及陛下的,咱们这里不能不防。”
先说了这一大套话,秦凤仪方道:“你知道枯藤山吧?”“知道,不就是阿金部落里献上的山头吗?”“我叫舅舅悄悄去看过了,舅舅说,那可是一处富矿。”“产铁吗?”
“自然。”秦凤仪低声道,“舅舅在工部可是会锻造兵器的。反正枯藤山是在山里,咱们终不能只仰人鼻息,我想着,自己悄悄打些兵甲。义安、敬州那里的兵甲也都老得不得了了。就是现在潘将军麾下用的,虽则都算上等兵甲,可我跟你说,他们用的也是以前的军刀,现在的军刀都是舅舅研究出的新配方打造出来的。”
李镜轻声道:“这事,一定要机密。”“矿里的事儿交给舅舅,矿外的事儿,交给大舅兄。”李镜问:“着什么人采矿呢?”
秦凤仪道:“这事机密,不好雇人,我只怕泄露出去引得麻烦。各地牢中死囚如何?”
“便是用死囚,里面驻守的兵士用哪些人呢?”“这也是我一时难以决断的。”秦凤仪与妻子道,“趁着这个狗屎郎中的事发难工部,这回的兵甲定然是新的,但想全给将士们换新兵甲却是难的。不论是为了平山蛮,还是以后自保,必然要换新刀的。先时岳父给过我几个侍卫,我瞧着都是稳重人,再自冯将军麾下挑些可靠的。”“我与你说,既自冯将军麾下挑人,这事必瞒不过他。冯将军的儿子都还小,听说他有个弟弟也在军中。冯将军自幼父母早亡,这个弟弟是冯将军一手带大的,现下在军中任个百户,你把他的弟弟召到身边做个近臣。以后,他的儿子,也都要另眼相待。挑人的时候,只要冯将军还没吓死,就让他帮着挑,他对军中熟悉。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这一队人,必然得有个做头儿的,那个头领,一般对待,召他的儿子到身边赏赐官职,给他家里赏赐,接他们妻女到南夷城。”
秦凤仪点点头,握住妻子的手,低声道:“这事,不同于走私小事,走私不过是赚几两银子。铁矿一开,咱们就再回不了头了。”
李镜双手握住丈夫的手,沉声道:“回什么头,人都是向前看的,不必走回头路!”
秦凤仪海上走私赚两个小钱的事,其实大多数人心下有数,却也都没放在心上。但任谁都没想到秦凤仪敢私开铁矿,锻铸兵器。
凭秦凤仪现下藩王的身份,以及他与景安帝不睦的关系,你私铸兵器,便有谋反嫌疑,倘叫人知晓,在宗人府关一辈子都是轻的。秦凤仪显然也深知此事利害,做得极是小心翼翼。好在南夷本就偏僻,如秦凤仪对京城的消息不大灵通一般,京城对于南夷亦是鞭长莫及,此事何等机密,京城不得而知。
不得不说,秦凤仪不论性情还是胆量,都是肖似其母了。秦凤仪在密谋开矿,工部收到了秦凤仪退回的一千套兵甲。工部历史上头一遭,送的东西被人退回来了。
六部衙门同在一条街上,都挨着,这可是叫人看了大笑话,汪尚书脸色都是灰的。三皇子进宫时,生怕他爹不够堵心一般,还特意与他爹说了一句:“南夷兵甲今儿早退回来的。儿臣亲自去瞧了一回,委实破烂不堪。”
大皇子温声道:“军中换下来的,自然是旧的。三弟你见惯了光鲜,略旧些的就觉破烂了。我也瞧过了,是需修整,也没到破烂不堪的地步。”顿一顿,大皇子又道,“前年章巡抚就任南夷巡抚,说地方上兵甲不堪再用,工部拨了五千套。听汪尚书说,亦是这般兵甲。前儿冯将军大败山蛮,用的也是工部派发的兵甲。”
三皇子道:“是啊,破则破了,只是不晓得贾郎中如何失心疯地去挑衅镇南王,引得镇南王大怒。”
大皇子道:“是啊,三弟不说,我也好奇呢。贾郎中不过五品,如何敢对亲王不敬?这里头是何缘故,我也想不明白。父皇,贾郎中如此大不敬,该押回朝中,慎重审讯,看他可是为人指使。不然,一个郎中,他吃了熊心豹胆,敢触怒亲王,致使镇南王误会工部?再往深一步讲,这岂不是在离间镇南王与朝廷吗?”
三皇子实在想不到自己一提贾郎中竟叫大皇子引出押贾郎中回朝之事,气得够呛。景安帝淡淡道:“待镇南王不用他,自会打发他回来。”
见父皇这般说,三皇子方放下心来。大皇子心下难免遗憾。在大皇子看来,贾郎中毕竟是朝廷命官,但有好歹,也该朝廷来处置,如此把贾郎中留在南夷,岂不是凭那秦姓小子发落了!
秦凤仪怒斥工部之事,引得京城好一番热闹。
便是平郡王第五子平琳都私下与老父道:“父亲,陛下是不是太维护镇南王了?”平郡王在修剪着一株青花盆里的青松盆景儿,听儿子这话不禁道:“你这话当真稀罕,那是陛下的龙子,天下哪个做父亲的能不维护儿子?何况,这事难道不是工部的疏漏?”
“可是,工部素来如此,这也是多年规矩了。”
“规矩是规矩,可镇南王是因为旧兵甲发怒吗?你太小瞧镇南王了。这位殿下并非没有心胸之人,他的性情爱恨直接,他的眼光比你强百倍。如果工部送兵甲的人好生解释一下兵甲之事,态度再恭敬些,镇南王便有不悦,也不会恼怒。可那个小官儿,他不应该挑衅镇南王。镇南王的性情,不要说他现在是亲王之尊,他就是做探花时,也是把脸面看得极重。工部敢落他的脸面,这是自找。你也想想,这一千套兵甲,是要给归顺的土兵用的。土人的性情与汉人不同,何况他们刚下山,必然事事计较,以免被人看轻。工部叫镇南王在土兵面前出了丑,险些坏镇南王大事,险些坏朝廷的大事,不然,你以为陛下为何要怒责汪尚书?工部实在不知深浅!”
“什么大事啊?不就是一千土兵吗?”“蠢材蠢材!”平郡王将花剪掷于花盆内,看这个四儿子一眼,“一千土兵只是个开始,这是土人归顺的大计!”“这些儿子也想到了。”平琳扶着老父坐下,道,“只是土人向来反复,对他们太过客套,岂不是助长他们的气焰?”“你以为镇南王是你这种脑子吗?”平郡王道,“你没有见过山蛮的象军,我也没有见过,但你的祖父是见过的。山蛮来犯,第一战就被斩首两千,象军大败,有人说镇南王这一胜凭的是运气。我告诉你,能大败象军便不可能是运气,难道镇南王是运一口气,把大象吹跑了吗?你们只觉着陛下将他封藩南夷就不在乎他了吗?你们也长长眼,看一看南夷如今的气象。你连新城如何建起来的都没想明白呢,还敢就工部之事来说陛下偏心镇南王,就你的眼光,如何能知陛下之雄才伟略。”
平琳道:“新城的事,京城谁不知晓。镇南王海上走私之事,能把闽王气成那样,想是八九不离十的。”
“南夷那样的穷地方,你说靠走私?就算有走私,那我问你,就是镇南王一年不停地走私,大风大雨都不闲着,能有多少银子?够建一座城吗?”平郡王一句话就问得平琳无法回答,只得问道:“父亲可知那位殿下是哪里来的银子?”
平郡王没有回答儿子的这个问题,而是道:“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伐其身,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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