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但送了二斤蜜糖糕给秦凤仪,范正还一脸亲近,很是关心地问候了秦凤仪一回:“虽然此方知殿下身份,但想着曾与殿下同科同窗,也是下官的福分。能在南夷城见到殿下,下官不由得想起以往翰林同窗之事。殿下一路可好?”
秦凤仪笑嘻嘻地道:“我都好,老范你瞧着也不错。”“南夷地大物博,虽则不很富裕,百姓也算淳朴,下官很是喜欢这里。”说着,范正叹了口气,“就是一样,下官苦恼多年,治下百姓亦是苦恼多年。原本下官想着上表知府大人,今殿下既到,下官便与殿下说了。”
秦凤仪眼珠一转,笑道:“我说你怎么给我送礼啦,原来是有事求我。”“不仅是我求殿下,是我们番县的百姓求殿下。”说着,范正正色道,“要说穷,南夷是真穷。可要说苦,百姓倒也能填饱肚子。这几年,我在番县做知县,县里的山山水水也走遍了,我们这里,有平原有山地,有河有水,离海也近。山上有树,田中有米,河里有鱼,海里也有鱼虾,便是年景不好,也饿不死人。而且山上果子多得很,田中稻米收成也不少,可为什么还这么穷?没路啊!我骑马过来,便走了两天。山里的果子,熟了吃不掉便烂了。田里的稻米,百姓们除了自己吃,便是往外卖,也卖不出几个钱,粮商不乐意去,百姓们往外送粮,用独轮车,用牛车,可到了难走的地界儿,都是一袋粮一袋粮地往外扛,扛过粮,还要扛车牵牛。可就是把稻米送到了县里、送到府城,仍没什么价。我听说你要修路,就连忙过来了。不论如何,殿下看在咱们同窗一场的面子上,把我们县的路也修一修吧。乡间的路不劳殿下,我可征用百姓慢慢修,自县里到府城的官路,殿下帮我们修好就成!”
秦凤仪听后也是感慨了一番,道:“老范你莫急,这路我定会给你们修。县里什么情况,细与我说一说,听说你们那边儿山上土人也不少呢。”
“是。”范正与秦凤仪说了一会儿土人的情形,还跟秦凤仪打听,“听闻殿下带了不少饥民过来,下官也想为殿下分忧。”
秦凤仪大笑:“好你个老范,非但打上修路的主意,连我的饥民你也盯上了。”
范正一副老实可靠脸,道:“殿下刚来南夷,怕是有所不知,南夷城周边儿的田地,多被城里的几家财主买去了。我们番县,离南夷城并不远,不过两日车程,这还是咱们南夷的路不好走,才要走两日,倘以后殿下把路给我修好,一日便可到南夷城。而且我那里有可开荒的田地和山地,随他们的意思。开荒前三年,咱们免税,就是他们盖屋舍啥的,我也可以给他们便利。”
秦凤仪笑道:“饥民的事儿,二斤蜜糖糕可是不够的。”
范正十分灵光,第二日又买了二斤蜜糖糕送给秦凤仪,秦凤仪方让他写个安置饥民的规划来,待这规划写好,再说安置饥民的事。
范正是秦凤仪的同窗,秦凤仪自认为对范正很了解,但秦凤仪发现,人真的是多面性的。秦凤仪就跟他媳妇儿说:“哎哟,就是那个老范,范正,你还记得吧?”
“记得,就是与你同科的传胪,你们同做庶吉士时,晚上让小厮去看你屋里灯几点熄的那个同窗,是吧?”李镜的记性一向很好。
秦凤仪拿块蜜糖糕掰开半块递给媳妇儿,自己拿了剩下的半块吃,道:“他现在可不是以前的犟驴了。现在可机灵啦,都会给我送礼啦。这蜜糖糕就是他送的。”
李镜听秦凤仪竟说别人是“犟驴”,心下深觉好笑,嘴上却道:“你们以前是同窗,如今你过来做藩王,他要过来请安,带二斤点心给你也没什么啊。”
“你不晓得,他现在都会做生意啦。”秦凤仪这才跟媳妇儿说,原来,人家范正除了修路想弄些饥民过去外,还带了县里的好些百姓与商家过来,这些人带来了县里的粮食、水果、土酒、土布,反正是啥都带了些来,就是听说现在南夷城热闹,来做生意了。秦凤仪道:“以前我看他怪笨的,没想到现在做几年官儿,人机灵了许多。”
李镜道:“范知县也是正经二甲传胪出身,哪里就笨了。”“以前挺笨的,现在机灵得不得了,你不晓得,在我跟前还声情并茂说自己从县里出来,路如何难走走了两天,其实,他是因为带的人和东西太多,才耽搁了行程。”秦凤仪笑,“那家伙,带这么些土物,就送我二斤蜜糖糕。来的时候他带着车马队进城,守城的兵士就不会收他带的那些东西的税了。”
李镜道:“这位范大人倒真是为百姓着想。”“那是。不然依他那犟驴样,能亲自带着这些百姓商家过来卖东西吗?我估计,他是先看看南夷城的情形,若是形势好,少不得还要组织百姓过来卖东西的。”秦凤仪吃了半块蜜糖糕,拿起旁的茶水喝了半盏,道,“现在南夷城的商贾多了,真是各种物什价钱飞涨,连房舍的价钱都涨得飞快。就这么,还供不应求呢。”“现在米价多少了?”“一两银子有八石米了。”秦凤仪道,“你不晓得,南夷的东西便宜,先时刚来的时候,本地大米一两银子有十石的。呼啦啦来了这么些人,粮米肉蔬都紧张,米价才涨了起来。其实,即便是涨,较之扬州也不贵。我记得有一回听娘说,寻常白米一两银子七石。虽不知现在的米价,可见,纵本地米价涨了些,却也不离谱。有两湖粮商不停地往这里送呢,两湖是鱼米之乡,他们的大米一到,粮价估计还能降些。”
李镜点点头,秦凤仪不知道的是,现在当地南夷人好大米都不吃了,以前是好大米自家吃,主要卖也卖不出价,索性就自家吃了。现在南夷城来了这许多人,当地百姓都是把好大米卖出去,自家换了陈米来吃。反正只是味道上差些,当年的新米可多卖银子。除了卖米的,每天推车进城卖菜的、挎着篮子卖水果的、卖小吃的,反正是各种小生意都火爆起来了。
秦凤仪先把城里的城门收费制度给改了改,挎篮子走路进城做生意的便算了,不必再收进城钱;那些赶车的,继续收费便好,反正收费也不高。
另则,做小生意的多了,有些比较有财力的商贾便在城中开起店铺来。秦凤仪与章颜再一次精简了城中商税,一些小本生意便罢了;那种街头摆摊卖早点的,无非每天收个摊位费算了;那些针头线脑的小生意,直接将税减到每月三百钱,算是每天十个大钱的治安费罢了;有些规模的生意铺子,届时再按利收商税;至于农税,秦凤仪也分了三等;别的苛捐杂税一律废除。
秦凤仪这一明列税费的举措,更是鼓励了城中商贾,因为亲王殿下税收得实在是太优惠了。当然,秦凤仪也不完全是菩萨,小商贾那里收也收不了多少钱,亲王殿下是盯着大头哪。譬如,城中大粮商、大布商、茶商、酒商,这些才是亲王殿下税收的大头,亲王殿下还问章颜:“咱们这里,盐课收入如何?”
章颜回禀:“殿下,咱们南夷临海,大家吃盐,在海边晒些也就有了。”
秦凤仪闻言,感觉就是当头浇下一盆冷水,道:“那这么说,咱们这里没有盐课收入啦?”
“也可以把沿线海滩都圈为殿下私产,殿下再高价卖盐。”章颜道,“不过我劝殿下莫要如此。”
秦凤仪还真想把海滩圈起来卖盐,他家就是卖盐发的家呢,这行秦凤仪比较熟。但章颜的意见,他也要听一听,便道:“说说看。”
章颜道:“一则海边有不少渔民,便是靠海为生。先时他们活得苦,如今咱们南夷城热闹了,他们把家里存的些海里的干货带过来卖,刚能收入些,殿下便要圈海,这便断了他们的生计。他们世代为渔民,便是迁到内陆,授田授宅,可他们祖祖辈辈都是打鱼的,根本不会种田,这是其一。其二便是,殿下初来南夷,当行仁政仁术,南夷百姓原本吃盐便宜得很,殿下刚就藩,便驱散渔民,大生盐财,如此,眼下大好局面顷刻逆转,于殿下声誉有碍。”
秦凤仪沉吟道:“世间行商四大利,盐茶丝酒,盐照你一说,咱们这里就别想了。茶,也没听说南夷有什么名茶;丝,我只听说过湖绸湖丝;现在开的几家酒行,我看就是在卖土酒,好些的酒,还是我过来时随行的商贾们带过来的。难不成就指望着收这些商税过日子?”
章颜一时也没什么好主意。来南夷两年,章颜知道南夷穷,也知道圈起海滩卖盐能赚钱,但这些百姓平日里够苦的,他实在做不出圈海卖盐的事来。只是秦凤仪问他生钱之道,他也想不出来。章颜道:“咱们南夷的茶虽不出名,但味儿也不错。下官还命人将一山野茶认真打理,只是名气尚小,咱们南夷本地人吃一吃还罢了,想卖大价钱,怕是不易。便是商税,殿下怕也要等一等了。待南夷更加繁华后,商税方能初见规模。”
也就是说,一时半会儿的,商税也有限得很。“活人还能让尿憋死。”秦凤仪道,“茶行丝行酒行,皆要各征其税,尤其酒行,要记住,外地来的酒便按酒行的税征收,若是本地酿酒,需要买扑。”秦凤仪这话并不过分。他是商贾出身,对于世间商事了解得极为清楚,盐茶丝酒,的确是世上四大利润最高的生意,如扬州之富,便富在盐上。秦凤仪原想着来南夷也靠盐发一笔,却忘了南夷临海。秦凤仪犹是不死心,道:“难不成南夷百姓吃盐都靠晒的?我听我爹说,晒盐可慢了,要是用海水煮盐卤,则多费柴薪,反是更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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